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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第1页）

&esp;&esp;萧伯如盖着绣被，围一件大红狐狸皮袄子，雪白风毛围在脸边袖口，淩厉之色竟柔和不少。她接过手炉，“后日吧，后日天暖些，日子快到了，也不能再拖了。”

&esp;&esp;孟蘅点点头，问：“陛下一定要去？”

&esp;&esp;萧伯如道：“我娘的生忌要到了。”

&esp;&esp;三月初三。

&esp;&esp;她语气含笑：“姐姐应该记得。是我们初见的那一天。”

&esp;&esp;孟蘅道：“是，梨花满地不开门。”

&esp;&esp;萧伯如叹道：“今年的梨花也该开了。”

&esp;&esp;黄参正要问安，突然身形一顿。

&esp;&esp;行宫，梨花，三月初三。

&esp;&esp;这三件事对他一个天子近侍而言，不过合夥凑成一桩深宫讳言和先帝逆鳞。真正在他眼中留有形象，是许多年前，属于元和的一个春日。先帝赏教坊鼓吹，携后宫幸劝春行宫。

&esp;&esp;一个暮春傍晚，先帝走出卞后居所，由黄参为他掌灯而行。是时梨花已放，花深处，黄参引先帝转出墙角，隐隐见一个青色身影跪在树下，正是皇后居处之外。

&esp;&esp;先帝蹙眉问，那是什么人？

&esp;&esp;黄参支吾道，是伯如小娘。

&esp;&esp;彼时萧伯如——皇长女忤逆中宫，已被褫夺公主号贬入行宫。她在宫中无有封号，地位尴尬，只能被不伦不类地呼作小娘。

&esp;&esp;先帝沉默片刻，问，今天初几？

&esp;&esp;黄参答，今儿初三。又笑道，小娘女孩儿家，对皇后娘娘磨不开面，心里是有孝道的。

&esp;&esp;先帝脸上不辨喜怒，点头说，是有孝道。

&esp;&esp;之后，萧伯如受封长乐公主，并在行宫设道场祭祀生母，那时黄参才领悟，那夜她所拜的是历代皇后以椒和墙的居处，而非独属卞氏女一人的居处。

&esp;&esp;但当时，他只记得那女孩站起来，和先帝遥遥对望。

&esp;&esp;宛如当年，她的母亲，他的结发妻子。

&esp;&esp;于是他走掉了。

&esp;&esp;黄参忙要提步跟从，却仍忍不住回望一眼。

&esp;&esp;花树下，萧伯如收回目光，面上绽开一抹古怪神秘的微笑。黄参直觉，就在这短暂的交锋里，萧伯如已然握住天子的命门。

&esp;&esp;未多时，先帝开始频发噩梦，少女萧伯如进入他的宫室。黄参等候在外，听见一声炸裂的巨响，似乎掼碎了什么瓷器，接着居然传来先帝的流涕之声。

&esp;&esp;隔着纱帘，萧伯如摩挲他的后背，将他拥在怀中。这个近似于妻子的姿势，窃取于她母亲的智慧。

&esp;&esp;很多年后，黄参才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潜邸旧闻。先帝少时不得志，常酗酒，有一次竟失手伤到王妃，让他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esp;&esp;贺王妃曾对女儿讲起这桩旧事，叹道：“你阿爹饮酒时脾气最暴，心也最软。他有手腕，但还想留存一丝余情不泯。他就是这么个人。”

&esp;&esp;先帝迫死了发妻贺氏，叫她作为匕首一直刺在心上。

&esp;&esp;萧伯如想，陛下，是你把匕首递给的我。

&esp;&esp;翌日，萧伯如与先帝同登帝辇的消息传遍大梁每一个角落。她似乎一夕之间认清了什么，黄参无法参透。这个真相，只有明月知道、春水知道、满地梨花雪和幽咽琵琶声知道，那个夜晚，贺蓬莱找到她，她如获至宝。

&esp;&esp;为此，萧伯如向卞氏皇后屈就了，向她父亲可笑可悲的权威屈就了。她重新获得皇庶长女的地位，因此得到封邑和封号。长乐。那是她母亲对她的盼望。

&esp;&esp;学会求全的萧伯如活得恣意张扬。她恰如其分地拿捏着父亲的愧疚，委婉地讨要特权和尊重。她网罗面首，僭越中宫，食邑堪比亲王。但黄参察觉，那远远不够，她对权力的渴求来自报复欲而非贪欲，贪欲可以给予金银，报复却只有血能完成。

&esp;&esp;上元夜宴，天子血溅玉阶，那个黑衣少年断箫为剑，在举头十万冤魂的三尺青天下公然弑君。有时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瞬间，就足以切断一个王朝的动脉。

&esp;&esp;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个厉鬼索命的少年人，会成为历史崭新的输血管。

&esp;&esp;黄参只记得前一刻，先帝正含笑对岐王道，朕听闻殿外有歌声。

&esp;&esp;岐王侧耳倾听，含笑拱手，是凤鸣，陛下，凤鸟降世，大吉之兆，陛下万岁，山河无恙。

&esp;&esp;黄参也努力去听，却只听见宛若马蹄的动地隆隆之声。

&esp;&esp;岐王端起酒杯为皇帝祝颂，歌唱《天保》，如日之恒，如月之升……

&esp;&esp;今夜天空没有月亮。

&esp;&esp;一枚黑色闪电从天而降，如同乌鸦，带来死亡的先兆。闪电划落的声音像一段竹箫刺破胸膛。

&esp;&esp;紧接着，先帝死了，刺客逃了，宫闱乱了，日月陨落了。

&esp;&esp;殿外满天烟火怒放，彷佛庆祝，彷佛隐语。凋谢殆尽的光辉里，黄参看到萧伯如的脸。

&esp;&esp;她身后虞氏军队的铁骑开道，黄参伏跪在先帝不曾瞑目的尸体旁，俯首叩头。

&esp;&esp;萧伯如的凤头锦履停在先帝面前，在先帝死去的眼睛里，她变成血色染青衫的贺氏王妃。萧伯如抬首，看向岐王，微笑道，五郎，一切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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