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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桐每年都来,从没中断过。
天空落下来的珍珠大的雨点猛地砸在他肩膀上,“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脸上和头发丝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前,盯着石碑上的字。一滴雨水猛地用力打在他的眼睫上,郁桐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朦胧地看着墓碑上的碑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
许绥找到他的时候,郁桐还站在原地就没挪动过脚。他的衣服被淋湿透了,但他丝毫完全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绥愣了两秒,连忙阔步上前给他撑着伞。
郁桐眼神微微动了动,扭头看着旁边的许绥,唇角动了下,“你怎么来了?”
“阿姨说今天是叔叔忌日,我猜你肯定会来这里。”
郁桐沉默着望着他,一直没说话,冷冷的雨声打在墓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雨声越来越,耳边风声呼啸。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哀伤地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
许绥静默地站在一旁举着伞,雨水顺着伞顶往下流,形成一道道厚厚的水帘。他看着郁桐,满眼心疼。
郁桐微微仰头,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悲痛不一定会表现在脸上,但一个人眼底的悲伤是藏不住的,就像山涧里咕咕冒出来的泉水,总是不受控制、也不由自主。
“小时候爸爸最疼我了,不管我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和水底的月亮,就算他做不到,也会换着法子的逗我开心。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些,我就希望、就想、想一家人能健健康康、幸幸福福的在一起就好。”
“可爸爸的工作很累,也很危险,我一直都知道的。他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一根我最喜欢的棉花糖,可甜了你知道吗?每次考试得了好成绩,他还会带我出去吃碗杂酱面当奖励。”
“其实经常吃一种食物也是会厌倦的,可爸爸他好高兴,吃了这么久也不腻。后来我才知道,在他们工作的地方吃不上杂酱面。”
“煤洞坍塌那天,我还在学校,当时正在上课,老师突然跑来告诉我,说我爸出事了。我当时心好乱,跑回去的路上也心神不宁,一路横冲直撞的跑回家,甚至都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后来我常想,自己要的真的很多吗?我只是想要我的爸爸妈妈而已,仅此而已,真的多吗?是不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了,所以才失去了爸爸。这是对我贪心的惩罚吗?”
“其实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爸爸的去世让她受了不小的刺激。她那天趴在父亲的棺材上差点哭晕了过去。后来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的,她承担着一个母亲和父亲的角色,她什么活都能做,只要有钱,也是那时候,她在工地上遇到了陆丰年。”
“后来我才发现,棉花糖其实好甜,好腻,只吃上一口就再也吃不下了。”他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太难过的时候果然不能吃糖,这样还会掉眼泪。”他肩膀止不住地抽动,两滴眼泪从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往外逃了出来。
“每个周末看他们一到下午就迫不及待、满心欢喜念着回家的时候,我竟然会觉得自己好可怜。家什么的?没有避风港的孩子,哪来的家。”
许绥胸口绞痛得厉害,却说不出一个字,甚至发不出半点声音。
少年单薄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么巨大的痛苦,只能紧紧揽住郁桐的肩膀,不断地用力抱紧对方,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郁桐。叫声哥,以后哥疼你。”
“才不要。”郁桐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但却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墓地里静悄悄的一片,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没了平日里那道让人厌恶至极的声响,只有雨后蛐蛐拉扯着嗓子卖命的喧嚣和闹意。
不知就这样安静了多久,久到两人渐渐都快要忘了时间,耳畔的雨声也逐渐小了下来。
直至最后,郁桐还能清晰听到对方跳动的心脏。
郁桐抬头看着他,眼眶一圈红肿的很厉害,嗓子有些哑,“雨停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要是走了你再偷偷背着我哭鼻子怎么办?”许绥笑得漫不经心,眼里满是温柔,一颗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揪得难受。
“我才不会做那种幼稚的事。”郁桐耳尖爬上一抹极其浅淡的红晕,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向别处。
“郁桐。”许绥突然认真起来,紧紧牵住他的手,几乎是乞求地语气,眼神诚恳而真挚,“今天跟我回家吧。晚点我给阿姨说声,让她别担心就行。”
郁桐垂了垂头没有说话,安静地埋着脸,秒针在他心里默默地行走着。这一刻,每一分一秒都被无限地拉长,长到没有尽头。
后来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去看对方眼里各种浮出眼底的情绪变化,任由许绥牵着自己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许家。
庄漫和许淮眠都在家。
女人看见浑身湿透的郁桐时,整个人稍稍愣了下,连忙站起身往两边这边走过
来。
“怎么淋雨了,连衣服都湿透了,要是着凉怎么办?”庄漫看向许绥,“你还不赶紧带他去淋个热水澡,感冒就麻烦了。”
许绥笑着轻松地应了声是,先带他去了自己房间,给他找了条干毛巾。浴室里水流打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响亮,窸窸窣窣地流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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