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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嫁了,或者说,是她丈夫入赘,跟着她父亲学习打铁的手艺。
婚后的前些日子,家中一切安好,夫妻和睦,她有了一个儿子。然后父亲因病去世,还是她丈夫安慰她、替她操持好父亲的葬礼,支撑着她走出伤痛,她当初也和无数个天真烂漫的女子一样,以为她遇到了命定中人,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幸福下去。
可后来桑叶落了。危险在哪?
燕歧发现自己不太懂现在的刺客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在江州舆图上添一座小小的渡口,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对于建章燕氏的门客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黎安在就是不要他帮,也不要那个王氏子帮,非得自己去做。
在仕宦勾连的南朝,出身不显的庶民寸步难行,更何况是起一座渡口。
燕歧想,黎安在终究还是要借势的,向王守真,亦或者他。
回到寄身的酒肆后,黎安在便敲响了薛镐的房门,要向他借有关渡口水运的书籍。
薛镐作为苦读多年的儒生,虽然有书,但大多都是经学易术,没有这么偏的书,在交好的儒生中打听了一番,好容易才给黎安在借来了两本。
黎安在捧着破旧的书,秉烛看了很久。
结合书上写的,再根据那日在涧下坊看到的地貌,黎安在提起笔,在纸上落墨。
民间修渡口都是要向府衙申请的,他得先把禀帖写了。
次日,江州府衙,几个胥吏围着看了看面前写得粗糙又认真的禀帖,又看看送禀帖的儒生。
“你是哪一姓的人?”胥吏问黎安在。
“我姓黎。”黎安在道。
没听过江州有姓黎的豪族大户,胥吏点了点头:“你回去等等吧。”
黎安在问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
胥吏随口道:“有消息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黎安在只好走了,昨夜读了书后他才知道,修渡口是和修运河同时进行的,倘若等到大运河修葺结束,再想修渡口就难了。
苦思一番,少年刺客再次想起了燕歧那句借势。
小秦淮的酒肆,一群或老或少的吴姓儒生围坐在一起,老少都盯着桌子正中的禀帖看,都说文人相轻,显然在他们眼里这赋禀帖还不够看。
行文粗陋,对仗不工整,平仄不齐,一看就没读过几年蒙馆。
但是这篇禀帖写来不是为了求功名的,而是要向府衙申请,给一个叫做涧下坊的地方修渡口,那是一个满是侨姓的地方。
而且这个少年说了,倘若能说动府衙答应修葺渡口,到时候要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裱在渡口旌旗。
少年还说,他们这间小酒肆里一共有十六个人,届时渡口修成后就名十六渡。
涧下坊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地方,住的都是庶民,但是毕竟能在一个地方留名,年长的儒生抚着髯须点点头,直言不讳地说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前头。
几个还年少的儒生争着后面的位置,扬言自己排在十六之首
作为十六之一的薛镐拍了拍黎安在的肩膀,“你向我借书就是为了这个,可以呀,为民造福,你找到愿意出资的大户了么?”
“没找到,”黎安在说,薛镐不由微微皱眉,下一刹又听见黎安在补充了一句:“我自己出钱。”
薛镐一口气喘不上来,当场栽倒在地。
不是,同是儒生,你怎么这么有钱?
江州寻阳,九月秋。
一群儒生敲响了江州府衙的辕门,联名上书,请求在一个名为涧下坊的地方修渡口,解民倒悬,燕民阜财。
庶民出身的书生在门第为重的南朝显得格外羸弱,像水中浮萍,在察举征辟的官制下,只有依附在士族垂下的枝叶上这一条路。
但水下浮萍的声音汇在一起,足够撼动一点点微澜。
府衙中的胥吏想了想,出去把黎安在叫了进来,“其实早就有消息了,但是事情太多搁置了。”
下游的涧下坊住的大多是侨姓流民,相当于贫民窟,而江州是吴人统治的州郡,一个侨姓庶民,要在这里给同为侨姓的庶民修建渡口,黎安在的禀帖第一次递上来时,府衙里的南士听了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
现在他们不笑了,一群人用笔在舆图上划了又划,挪了又挪,转头对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儒生说,修渡口要很多银子,你有银子吗?
黎安在想了想,有点犯难,“这些够了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是鉴心刚到江州那会儿塞给他的。
眼见穿着布襦的少年随手掏出一摞银票,官署里的世吏眼睛骤然瞪大,顿时没了声音,修就修吧,左右也是修在江州,受益的还是江州百姓。
随着老的少的十六个儒生请求在当地修渡口,以利百姓的消息传遍了江州,在涧下坊修渡口的堂批也下来了,堂批上朱笔写着十六渡。
一群苦读经史的儒生激动得不能自己,捧着堂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尽管生长在上游,从未去过这个叫做涧下坊的地方,薛镐还是兴奋地在小酒肆踱来踱去,“我们也算青史留名了,日后江州地方志上也会有十六渡的痕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薛镐猛的站定,冲着黎安在问道。
在他的印象中,眼前的少年总是格外的神秘,前几个月才搬进小秦淮这家小酒肆,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和店家说几句话以外,以及夜里会悄悄来偷书还书,把他们这些老少儒生的藏书都偷看了个遍以外,几乎不会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他从前觉着少年身上有一股灵安杀气,并非是嗜血杀欲,而是真正手上沾过血的气息,像开了刃的剑与没有开刃的剑之间的差距,能叫人望而却步。
现在却觉得,这人怎么说,倒是有点少年轻狂,济世救民的天真。
黎安在愣了,自从做了刺客,除了鉴心,他从未将真名诉之人耳,漂亮艶美的门客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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