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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雅些的,有讲前唐故事的《女进士》,再比如虽然没明说,但读过书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谁的《南文北武隔江会》;热闹些的,便是《泰山府君新编》《六合灵妙真君大闹地府》,总归唱什么都精彩。
眼见着攒玉班赚钱,简直跟流水似的容易——这更吓人了,毕竟素来只有花钱如流水一说,可从不见谁能赚钱如流水——也不是没人想偷师,可攒玉班的名声搁在那里,又是朱门高户的常客,谁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单去偷几出戏文呢?最终也只得撒开手,任攒玉班在京中独领风骚、一枝独秀去了。
故而贾府众姊妹一看见攒玉班的牌子从角门遥遥绕过来,便喜得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太好了,早听说攒玉班上了新戏,一直想去看,可就是不得闲。这下好了,既能借着老太太生日的光看戏,又不耽误上学,天底下哪来第二桩这般好事呢?”
“别说,还真有。你没收到玉钏儿的报信吗,说这个月的课和考试都一并停了。”
“好耶!事已至此,我不妨实话实说,其实老师布置的文章我一个字也没写,就是赌这个月老太太生日,阖府热闹起来,老师也没这个多余的心力来给我们上课了。”
“李姐姐,我要告状!这里有个人没写作业!”
一干姊妹热热闹闹地往戏台那边走,问过贾母安好,按齿序坐定。金鸳鸯呈上单子来,贾母点了《游园》《惊梦》两节旧戏,又问最近排了什么新戏,两个在旁边等回话的女子赶忙道:
“倒有一出新戏,改编的是魏晋时期某位才女的故事。曲子好听,词藻清丽,为了演习起来好看,结局也一并改了,使其不流于俗套,又不至于像史实那样叫人叹惋。”
“适才见封君府上的女孩儿,个个气度高华,灵秀非常,想来都是读得好书,如此,唱这一套新戏就更应景了。”
贾母闻言,亦起了兴,便问这戏是何名,两人忙回话道:“叫做《李婉传》,讲的便是著《典式》《典戒》,《晋书》赞其‘淑美有才行’的李婉。”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亦笑道:“好名字!倒是跟我们家里的学生的名儿重音了。”
两人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把这个“重音”的名字和当事人本人对上号了:
管她什么婉绾莞晚纨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除去年龄对不上的“春”字辈、一看就气度高华与常人不同的未来太子妃、穿着武人的装束明摆着不是来念书的某人外,用排除法明显可知,剩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李姑娘,就是贾母说的那个“重音”的学生。
于是两人忙笑着站起来,道:“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是姑娘名字的同音。”
因今日乃贾母生辰,李纨方换下了学生统一素衣青裙的装扮,穿一件白绫袄,一件葱绿遍地金比甲,系一条红暗花绸缀绣狮子花卉凤尾裙,看上去分外端庄喜庆,亲切和善,闻言笑道:
“怕什么,只管说罢,这世上重名重姓的多着呢,更何况这名字只是重音而已。”
听李纨如此说,那两人才又道:“按照历史上真正的结果来说,这李婉姑娘的下场并不是很好。但既然是看戏,肯定要越热闹、越圆满,叫看官们看得大呼痛快,我们才有得赚嘛。”
“所以在写戏本子的时候,我们便改了一下这位李姑娘的结局,叫她在受其父牵连流放乐浪郡时,忽得九天玄女梦中授书,随后自然通晓兵法,在当地招兵买马起事,谁承想入京后,恰逢新帝当朝……”
贾母忙道:“不用说,我猜着了,这新帝定然是个英明神武,慧眼识英的巾帼豪杰,见了李婉姑娘,自然没有不喜的,便封她做大将军安邦定国。”
“李婉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陡然见了这般人物,两人推心置腹后,自然也就弃暗投明,被新帝招安了,成就一段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岂不美哉?”
“罢,罢。虽说都是一个路子,但也总比偷鸡摸狗的才子佳人来得好,便加一场《李婉传》吧。”
众人笑道:“老太太好厉害!便是没出过门,竟也能猜着攒玉班的新戏是什么,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贾母笑道:“这些书说到底,都是一个套路。”
“求官的,就要看封侯拜相,腰金衣紫;求财的,就想要天降横财,点石成金。不得志的,做梦都想有贵人赏识,再来一段‘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的英雄发于微末的故事;求仙问道、烧香拜佛的,便恨不得自己是那白日飞升的吴彩鸾、秦金钗和王贞仪。”
“男人做梦都想要贤妻美妾,好把所有的家事都甩给她们去做,自己就能出去潇洒快活了,却又出不起彩礼,就天天造谣,写些富家千金倒贴、公主自愿下堂为妾的故事;女官科举的路子断了,朝廷里的女官也越来越少,所以全都是女人的攒玉班,自然也只能写这样的戏,才能叫人一纾心中郁郁不得志的怒火,你们才有的钱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又笑道:“这话岔了!大家爱看什么,戏班子就唱什么嘛。看戏的人要看热闹开心,唱戏的人也要赚钱吃饭,怎么能算‘扯谎’?”
“真要说扯谎,那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口口声声说‘一生一世’的,有几个能守着发妻过一辈子?做生意的时候,谁敢不签契书,就大把大把往里面砸真金白银?”
“便是不说这些,本朝初开科举,说沿袭旧例,跟前朝一样选女官的时候,复兴起来的德卿学派乍闻此事,不个个都额手称庆,认为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吗?又有谁能想到,答应归答应,可该做的手脚半点也不曾少,、咱们竟被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借着种种由头排挤出去了,以至于今日在朝廷上,竟然连个为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便重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接,唯有王夫人一如既往地棒槌,试图接话,让贾母的话不至于落在地上,但还不如不接:
“老太太不必忧心,横竖过上几年,等陛下消气,把女官的科举给开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结果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母更怒。以往这根棒槌都是对外捅的,眼下捅在自己身上了,贾母才发现,这家伙是真让人噎得慌:
你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和“女人要读书做官搞事业”这两种堪称政治正确的思想;但你更不能应和她,毕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机不对,还是语气太棒槌,抑或者是这番话里面藏着的道理和逻辑有问题,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换在别家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的婆媳纠纷,今天终于在和平了许多年里的荣国公府,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因为政见不同,这便使得两人的冲突便更荒谬,也更让人大气不敢喘:
“太太,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只管点戏看着便是。”
——用现代的梗来说,就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日子里扇你大逼斗。
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②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取消科举这事儿不厚道,忠君爱国的太太怕是不喜欢。”
“但我要是一言不合就打,打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非要分个胜负对错出来,太太就会觉得,要不还是说‘不厚道’吧,毕竟只是随便说几句而已,只要没打起来,就是好的。”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子也笑个不住,道:“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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