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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些工作与共工真正的神职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在“部落需要我”的信念驱使下,共工早就褪去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了起来,时间一久,还真就让她把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给处理好了。
在长期处理文书的过程中,原本直来直去的共工也锻炼出了谨慎的思考方式,渐渐地,她不仅明白了当年能够轻轻松松处理好所有文书工作的黄帝有多聪明,也能够像她和仓颉那样,走一步看十步,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就好比眼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庆幸太久,就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少昊部落没有手下留情,可见他们的忘恩负义与残暴与生俱来,不可更改;她的力量在被削弱后不够强大,就不可能凭一人之力,与篡改盟书获得力量的少昊部落抗衡。
从水中逃走的这种办法,需要一口气憋上至少三个时辰,除去她这样神职与水息息相关的神灵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只能跟着灵湫走陆路撤退。
可灵湫带走的队伍太庞大了,那么显眼,一定会被少昊部落的追兵追上的。而且他们的追兵现在还没有追到自己这边来,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被灵湫的部队吸引走了注意力,而且灵湫她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千千万万个念头、千千万万种情绪在共工的心底混杂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心怀侥幸相纠缠的复杂情绪袭击上了她心头,使得共工不由得伏在她刚刚攀援着从河底爬上来的乱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的哭吼: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共工的红发往日里干净又整洁,有着火焰的颜色,只远远一望,就能让人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活力充沛的振奋感;可眼下,这些长发被河水浸泡得湿透,狼狈地、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就好像有血,从她的头顶缕缕不绝地流下,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她自己的血泊中似的。
然而共工并没有注意到如此不祥的一幕。眼下战事吃紧,形势紧迫,她就连伤心都不敢伤心太久,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天枢山山脚的密林中走去,借着草木的遮挡藏匿身形,顺便开始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她越想,心中就越绝望,因为眼下的情形怎么看都是毫无破局之力的困境:
如果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少昊部落的手中偷回盟书再篡改,也不是不行。但她的身形太过庞大,做不到,而且部落里精通隐匿的人也八成都已经在灵湫那边战死了。
可如果要像炎黄部落往日的作风一样,一力破十会地强行打过去,就更不可能,因为她们的力量已经被全新的盟书限制住了,连以往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仅凭这种力量,又如何与残暴狡诈的他们抗衡?
正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共工脑海里:
……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可能是人一旦到了格外绝望的时候,就会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畅想一切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此来安慰自己的缘故,总之,这个头一旦开了,就再也不受共工本人的思维限制,一路势不可挡地飞速往下自顾自地发展起来了:
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毕竟夸娥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也是一位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神灵。传说她和昆仑山上的西王母交好,可也不见她在西王母的麾下做事;也就是后来,黄帝招揽了她,她才暂时加入了炎黄部落的。
如果真要追本溯源地说起来的话,我岂不是也是同样的情况?毕竟在炎帝招揽我之前,我是东方大地上掌管水泽的神灵,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可眼下,曾与我盟约的主君已死,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牵绊住我的脚步了吧?那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到头来也没能被共工践行。
她凝视着自己因为思考得太过用神,而不知不觉紧握拳头,以至于在手心都留下了淡淡血痕的掌心,低声道:
“……我还是觉得,这里很好很好,所以我不想走。”
一直没有“家”的游荡者,在炎黄部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归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扎下根来,久居水泽的神灵开始走上大陆。
为了她的姐妹们,她可以学习去做完全不在她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东西都倾囊相授。哪怕这个“家”眼下已经覆灭了,甚至可能除了她这根独苗之外,都没有任何其他活着的神灵了,可是在“家”还存在的那些年里,它带来的温暖是真的,带来的感动也是真的。
它和她们,切实温暖过来自水泽的共工那冰冷的躯壳;于是眼下,便轮到她,以同样的热血和赤忱来守护她们了。
一念至此,共工近乎咬牙切齿地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愤恨的、哽咽的话语:
“我不是……我不是炎黄部落之外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所以我的复仇,一定要和炎黄部落有关。我要重新举起炎黄部落的旗帜,要让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都知道,少昊的卑劣与我们的锲而不舍,要让天底下所有的生灵都知道,所做的恶事到头来都有报应!”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往天枢山更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些能够维持她生命的食物。
共工的下半身是蛇类,因此也无师自通了蛇类的捕猎方式,在被炎帝找到之前,她在和听訞作为邻居一同生活的那些年里,就是靠这样缠绕绞杀的方式找到猎物的。
沉重的蛇躯在湿润的泥土上爬行,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这声响甚至都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大,伪装度之高,技艺之精湛,与野兽都没什么区别了。
在炎黄部落里待了这些年后,共工身上自带的的捕猎技能还没有退化,还真是一大奇迹。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的猎物,粗壮的蛇尾一个用力,便硬生生将被她盘绕起来的小动物浑身的骨骼都勒得粉碎。
然而,当这软塌塌的一团肉倒在她身上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的恶心与违和感,便袭上了共工的心头:
……这不对。
数千年前,她在东方大地上绞杀猎物、生吞血肉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恶心;后来在炎黄部落里开始食用熟食,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她会去喝一些生血来调整饮食结构,也没觉得不好;等到后期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紧要关头,大家已经没有功夫去做饭了,就只能吃一些生食和冷食,她也没觉得不适应。
那为什么眼下,在面对着一团没有生机的躯壳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
共工强忍住这股恨不得当场就呕吐出来的感觉,用指甲尖掐住了这只野兽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很快,这种令人作呕的违和感的源头便找到了:
因为这只野兽,是和少昊他们一样的性别。
共工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倚在树上,撞落树叶与花朵无数,簌簌如雨般落在她四周,她却恍然未觉,因为一种更可怖的未来画卷,正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
……对啊,既然神灵当中,都能出现少昊这种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物,那么为什么野兽中不会存在?
那么,这些和少昊一样同为“男性”的野兽,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共工当机立断便伸出手,将这野兽从中正正一撕两半,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从它的骨骼、牙齿和肌肉的成长程度中,准确地判断出了这只看起来幼小瘦弱的野兽的具体年龄:
它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了。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一刹那,共工只觉头晕目眩,因为这意味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灵,不仅出现在了神灵的部落中,甚至也一并出现在了野兽的群落里!
对啊,明明都是生灵,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那么,怎么会有这种恶物,只会作为神灵诞生,不会投胎成野兽的规矩呢?那岂不是也太便宜它们了?
可为什么,她们会有这种“男性是不会出现在野兽中”的错觉呢?
共工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因为在阪泉之战中,被少昊部落威胁着派出充作前锋的野兽们,全都是母兽。所以她们见此情况,便被误导了,以为野兽的族群里,是没有少昊他们这个性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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