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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待荀南玉启口,方丈才收回震惊的神色,笑着说:“这位小友倒不曾在前殿见过,有些面生。”
山门封锁,寺外守卫森严,这人是怎么悄摸进来的?
“他随马夫等本该留在寺门外。”荀南玉略微笑了笑,解释了一句,“族人擅作主张,添衣加菜,让方丈看了笑话,以为荀某有失敬佛之心。”
“阿弥陀佛。”方丈捻了捻佛珠,慈眉善目地说,“敬佛在己心,不在繁文缛节。”
荀南玉微微颔首。
陈白立在他身后,待方丈持着锡杖走远,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
新方丈认出了他。
毕竟是权宦贵胄云集之地的老僧,荀南玉硬要保他,他开罪不得,便顺势借坡下驴。
事后偷偷递个消息,待他走脱,再找官府来逮,为自己脱罪,两不相帮、滑如泥鳅。
但这目前不是最紧要的事,他斜靠在墙面,思绪转回来,慢慢地、疑惑地问:“宗长,外面冷,不进去吗?”
昏沉的日光之下,厢房的门早被躬身侍立的仆从打开,裹挟着细雪的风声猛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回声。
荀南玉站得端直,青色的外袍,如竹如松,然而他的面孔是泛白的,浑身如同绷紧的弓弦。
“陈纪安。”他转过身,两步并作一步,拽住的衣襟,神色凉浸浸的,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不要这么喊我。”
他眼眸瞳色很淡,像一块透明的茶色玻璃石,因而,连倒影也格外清晰。
那其实是一种对陈白来说很陌生的神情,此前从未见过。
“那我喊什么?”陈白收起笑意,“荀衡甫?”
荀南玉较他年长三岁,他基础薄弱,繁体字的读音一个一个开始认,急头白脸把训诂一顿猛学,越学越玄乎。
书还是晚上悄摸从荀南玉的书房里偷的。
魏朝纸贵,还没发明活字印刷术,有许多书要手抄,偷一本少一本,藏书的多寡,是衡量一个世家经济实力与文化底蕴的硬性指标。
就和现代攀比发paper一样,发得越多,科研成果越好。
他当时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两个子,在荀氏族学端茶倒水,包吃包住包三餐,但没有工资。
荀折完全看不上他的学问,但大概是欣赏他千里迢迢求学的勇气,这样的布置,摆明了是委婉的拒绝,等着他自己熬不住,拍屁股走人。
他怎么可能走。
那时候的想法在现在看来,大概是有些幼稚的,就像蜉蝣仰头观青天,不知晦朔、不识春秋,他对古代氏族还未建构起认知,贸然与当世最顶尖的大儒对谈,就像学新闻的和学法的大拿聊天,自然是毫无还手余地。
他当时想,荀折不识货,不知道奇货可居,十年后,定要让这位迂腐不化的老登后悔。
他折中选了荀南玉,从伴读当到对方的同窗,靠裙带关系,最后还是得偿所愿,成了荀折的弟子。
后来,果然是三十年河东。
他转投了河东崔氏。
·
彼此滞了一会儿。
系统说:【一般没事儿的时候,你想不起来荀家。】
打秋风的时候立刻就恢复记忆了。
这记忆还怪智能的。
陈白没说话。
荀南玉到底拗不过他,抬步先进了厢房,陈白后脚便踏了进去。
室内极为宽敞,用兰草熏过,气味透亮明净,比地宫暖和得多,一个年轻的仆从沏了暖茶,捧着一个水盆,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白冲对方温文地笑了笑,用温水擦干净脸,又洗了手,若有所思地问:“你为何会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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