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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九年春,二叔祖母病重三月。”慕兰时又抽出一卷竹简,继续不疾不徐说道,“代掌中馈的,是年仅十四的嫡长女慕昭。”她忽然倾身向前,银铃禁步撞出泠泠清音:“四叔可知那慕昭后来如何?”
席间响起了窃窃的低语。几位年长的宗亲脸色骤变——那是慕氏第一位女性家主,正是慕兰时的曾祖母。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慕成封猛地捶案,震得青瓷盏中酒液泼洒,“谷雨宴要迎京兆尹车驾,岂容你这种小丫头在这里胡乱放肆!”
“你母亲抱病如何?我看,她是病糊涂了,才会让你这种小丫头来主持家宴!家宴我都忍了,谷雨宴万万不可!”
慕成封说着,竟然一脚踢翻了那脚踏。
脚踏骨碌骨碌地滚到了慕兰时的脚下,慕兰时冷冷地看着他,把他的无能狂怒尽数装进眼里。
啧。
“四叔别着急呀。”慕兰时的语气愈发悠哉游哉,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深重:“你可知道,兰时晚到的具体原因?”
这臭丫头!
慕成封的脸都快要扭曲了,不屑又愤怒:“说你年轻你当真不信,你方才不是说了,碰到了几个破落户!”
“四叔也知道,我碰到了几个佃户呀,”慕兰时的语气愈发玩味起来,“你猜猜看,他们给了我什么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竟然从那鎏金的铜匣里面取出来了本蓝皮册子。慕成封瞥见封皮上“永康元年宗祠录”几个字,喉头突然发出“咯咯”异响。
慕成封现在心情非常惶恐。慕兰时——这个臭丫头,如今竟敢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手中还大剌剌地拿着那本名录!
尘封已久的恐惧袭上心头。慕湄那时候已经坐上了家主之位,但是不稳,于是慕成封挑唆了亲族一起反对慕湄。他很快败下阵来。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还是他在母亲的授意下,和慕湄争夺家主之位的事,那年他因为事情败露,和母亲一起跪在祠堂,涕泗横流地求慕湄,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他母亲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这样不堪大用,回去就一命呜呼了。
这些事情,也俱被记载进了《永康元年宗祠录》里面。
慕成封哆嗦了一下唇,但是还是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怕,一定是慕湄这个老东西知道自己要来找这臭丫头的麻烦,所以提前告诉了这臭丫头陈年往事!
不过是往事罢了,这和现在的事情没有分毫关系?
只是,这臭丫头怎么还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走过来?
她一身素白襦裙,腰间又挂着作响的禁步,恍恍惚惚之间慕成封又觉得她的身后有什么阵阵的阴风吹起。
一瞬间,她不觉得这个臭丫头是慕兰时,而像是他那被他气死的可怜母亲,前来索命!
惶惑之间,慕兰时竟然已经轻盈地走到他的跟前,笑盈盈往他早已经瘫软的拳头上面覆了一张田契,“四叔看看,这田契眼熟不眼熟?”
“喀嚓”骨裂声与铃音同时炸响。慕成封惨叫着捧住右手,指缝间露出半截染血的田契——正是他强占慕晚晴薄田的“赠予书”。
众人都惊呆了,没有一个人敢确认眼前的真相,慕兰时居然就这样拧断了四叔的骨头!
方才还在帮慕成封说话的那个女子,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推说自己肚子疼,有点心事先走了。
兰时给四叔手上塞了什么东西?这顿时成了满场的焦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但是都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慕成封很想往酸枝木椅上面缩,可是他的拳头却被慕兰时紧紧地抓住,动弹不得。
只有那张染血的旧田契,似乎想要烙进他的身躯里面似的。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死!他在内心这么哀嚎着。
他听见了左右两边亲族的细密的讨论声音,她们好像是在说,不知道那田契是什么。
对啊,她们怎么会知道那田契是什么呢?
那是他强占慕晚晴薄田时,杀了她的家奴,用她家奴的血按出来手印写就的田契啊!
这东西他明明记得搞丢了的,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东西,怎么就给慕兰时找到了呢?
明明只是几亩薄田而已。那个慕晚晴虽然说着姓慕,但其实因为身份低微,在家中说不上话。因为父亲的缘故,勉强得了一些地产,但是孤女守不住薄田,他代为看管又有何错!
只是那个孤女特别刚烈,见守不住家产,又不肯低头,后来竟然不知所踪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怪就怪在那个女子是慕氏宗族的一员,而且还是个孤女……若是被人知晓,那他的下场不堪设想!
世家大族有些阴私很是正常,而且大家惯会亲亲相隐,这事就是连慕湄也不管他的——当然,慕湄也不知道这事啊!
可是,明面上他们世家大族的功夫是要做的,他们把如何维系亲族关系的事情以及重要性,全写进了族规里面,那么这些就是不容更改不可触犯的金科玉律!
“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东西?”慕成封绝望地仰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手疼了,声音嘶哑,“别说了,别继续了……”
他马上就从这个主位上面下来!
可是慕兰时却一直死死地按住他的手,笑意却比盛放的海棠还要灿烂:“别急,兰时继续带四叔回忆。令堂私做的田契,是不是和这份‘赠予书’的格式有些相似?”
“用的还是,西岭澄心堂特产的?”
什么!这个怎么都给这个黄毛丫头知道了!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兰时,兰时丫头,兰时奶奶……”他说着,面色灰败,小声嗫嚅着荒唐的词句,“我这就下来,我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烦了。”
慕兰时这才松了手腕,慕成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竟然一下子从酸枝木椅上滚了下来,磕碰出巨大的声响,他仍旧喃喃着:“我错了,我错了……”
错了?错了没用。这人欺负孤女上了劲,今日连她这个母亲还在的都敢欺侮,更不要说私底下还在做什么阴私事了。
慕兰时冷笑着。
她便在那里站着,就有林下风致,而旁边囫囵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四叔慕成封,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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