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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许行知再次环视屋内,只有三十平米的小房间被分割成了三块狭窄的小区域,一张大床占了整个屋子四分之三,边缘松松垮垮的用一张破帘子遮挡着,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可以坐着的木头椅子。
宋言自若的指着那边道:“这张大床是我爹丶我爷,我和弟弟四个人睡觉的地方,旁边的椅子撑开来就是床,我大姐单独睡那。”
“家里的东西一般都放在床底下,这个红色的大箱子是我娘嫁进来的时候打的,我们家衣服都放里面,本来就没几件,所以够用。”
屋子里除去床和搭建起来的简易厨房,再也没有空间置办其他物品,只能尽力把收纳做到最好,如果不是宋言所说,真的很难相信,这麽一个狭窄的地方,会是一家五口生活的家。
可能是看出来他们两人眼中的错愕,老人在一旁解释道:“盐场那边也有一个简单的床,他爹有时候干活干的比较晚了,就会在那边凑合凑合。”
王二胡问道:“家里太小了,在那边住岂不是更松快些”
“这边乱得很,大丫又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回来怕不安全。”老人解释道:“晚上冷,盐场就一张小床,没被子,吃的不好还贵,第二日要干活,这样熬身子容易出问题。”
宋言道:“家里本身就没多馀的被子,以前有一条盖肚子的小被,带到盐场後,睡了两日就被人给悄悄的顺走了,不安全。”
“夏日的时候在那边睡的多些,不过那盐场味很大,一整天蹲在那边熬盐,人都要被腌入味了。”
宋言平日里不爱说话,因为说话说多了更容易饿的慌,他虽然不理解为什麽这种有钱的贵人会想要过来听他们家这种无聊又困苦的生活,但看着二十两银子的份上,他可以尽量多说一些,至少让他们感到物超所值,後面的十五两也更好到手。
当然,要是这位好心的老爷一感动,直接大发善心给他们家送钱,更是太好不过了。
许行知陷入一片沉默之中:“你们一个月约莫能赚多少银钱”
“家里人多,一日两顿吃糙米,穷的时候也不是没吃过麸糠,好在是盐民,倒是没那麽缺盐,只能说死不掉但也活不好,凑合着过了。”宋言没说具体多少钱,只是提起吃食:“要是到大年了,家里能吃上那麽一口肉,这一年的苦也算是到头了。”
宋言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并没有任何诉说苦难的意思,见两人迟迟不语,才继续开口:“这边的盐民都是这样的,我们祖上就是流放下来卖身到盐场的,我爷爷是盐民,我爹是盐民,以後我和我弟弟都会是盐民,这就是命。”
“你认命吗”许行知反问道。
却未想,一直冷静稳重的宋言,听到这话後,似乎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一般:“命什麽是命,这就是我的命,我敢不认吗。”
边说着蹲到爷爷面前,展开他原本低垂着的手,让他们看的更清楚:“我爷爷熬了一辈子的盐,腰弯了手废了,每日都要承受剧烈的痛楚,要是阴雨天,更是痛的哀叫一宿,我们没干活吗,我们从天不亮干到天却黑,最後还是只能在这个小屋子里茍延残喘,这是我们想要的吗不,这就是命。”
许行知低头,看着老人苍老而惨白的手,上面瘦的只剩下皮了,而干巴的皮肉上,却是很多细细密密血红的伤口,撕裂又愈合,再又重新撕裂开来,难看的很。
宋言发泄完这一遭後,心里有丝丝的後悔,但最後也只是把外泄的情绪给收拾好,轻声道:“我刚刚情绪激动了一些,望大人恕罪。”
说完怕他心存芥蒂,一把捞起自己的衣服,露出里面还留有的疤痕:“我和我姐是轮着去盐场的,在那边干活苦,手要泡在盐水里不说,还经常要弯腰,一刻都不能停歇,有时候建功过来,脾气不顺了就给你几鞭子,你也只能受着。”
“我姐年岁到了,这两年再不嫁出去,县衙就要收税了,家里哪来那麽多银钱给他交。”
“你们家相看好人家了吗”
“有什麽相看不相看的,这边巷子里全是盐场的人家,也是知根知底的,媒婆上来说一说,家里觉得合适,就给嫁出去了。”宋言说道:“她快要嫁人了,想身上攒些钱傍身,所以近日都是她去盐场,我松快一些。”
宋言说了一通後,感觉也没什麽可讲的:“大人,您还有什麽想要问的吗”
许行知想了想:“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是想要靠种地为生还是继续在盐场制盐”
“我们家没有地,没有这个可能性。”宋盐笃定道,但最後还是犹豫半响,才道:“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有地,地够多,我会选择种地,像是普通百姓家的,我还是会继续制盐。”
“能到咱们老百姓手里的地,其实都不是什麽特别好的肥田,一亩地也就能産出二石五,最多三石的小麦,也是一年干到头,赚的是辛苦的口粮。”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制盐的,现在让我去种田,家里人也一个会的,要是灾荒的年岁,更是难过,在盐场虽然穷苦,但好歹旱涝保收,不至于饿死。”
他说的条理清晰,许行知擡手,想要摸摸他,宋言下意识的往後一躲。
刚想放下手,却未想,宋言却又犹犹豫豫的凑向前来,缩回到他的手掌之下:“你给了钱,给你摸。”
许行知无奈笑笑:“吃了早饭没”
宋言摇摇头:“没。”
“正好,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吃点”许行知说道,从怀里掏出刚刚在街上买的几个大包子,还有一点点热乎,只是全部粘在一起被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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