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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解元荣归劫後新生（第1页）

第16章解元荣归，劫後新生

青州府贡院那扇吞噬了无数梦想与汗水的朱漆大门，终于在震耳欲聋的铜锣声中轰然洞开。压抑了九天六夜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数千名形容枯槁丶面色惨白的学子，如同退潮般涌出，空气中弥漫着劫後馀生的虚脱丶尘埃落定的茫然，以及对未知结果的深切焦虑。

沈砚随着人流走出，刺目的秋阳让他眼前一阵眩晕，脚步虚浮。他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门框，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尘埃却无比自由的空气。九天六夜的煎熬，如同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淬炼。身体的疲惫深入骨髓，精神的弦却因倾尽全力而暂时松弛，留下一种奇异的空茫。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丶如同巨兽匍匐的贡院，心中无悲无喜，唯馀一句：我已尽力，无愧于心。

“沈兄！”陈啓明和李文博的声音带着同样的疲惫与沙哑，两人踉跄着挤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如释重负。

“啓明兄，文博兄。”沈砚勉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总算…出来了！”陈啓明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心有馀悸，“那号舍…简直是蒸笼加茅厕！”

李文博则更关注结果，眉头紧锁：“沈兄，你那篇漕运策论…锋芒太露，不知…”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文博兄，考都考完了，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喝碗热粥，睡他个天昏地暗！”

三人相视苦笑，互相搀扶着，汇入那拖着沉重步伐丶如同败军溃退般的人流，朝着最近的客栈蹒跚而去。此刻，功名荣辱，皆被抛诸脑後，只剩下对食物与睡眠最原始的渴望。

疲惫至极的身体在客栈简陋的床铺上陷入深度昏迷般的沉睡，沈砚甚至来不及去想那封寄回家报平安的信是否已送达。然而，就在他沉入梦乡丶竭力修复透支的身心之时，一场跨越千里的巨大恐慌，正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青州府城汹涌扑来！

“沈砚！沈砚！醒醒！快醒醒！”

急促的拍门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如同惊雷般在沈砚混沌的意识中炸响！他猛地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是陈啓明的声音！

他几乎是滚下床，跌跌撞撞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陈啓明脸色煞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丶沾着尘土的信，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李文博同样面色凝重，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啓明兄？怎麽了？”沈砚心头瞬间被不祥的预感攫住，声音发紧。

“清河村…家里…出事了！”陈啓明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将信塞进沈砚手里，“是…是王婶托驿站加急送来的！你快看！”

沈砚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信纸。他颤抖着展开，王婶那熟悉的丶带着焦急和愤怒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沈相公钧鉴：万急！万急！八月十四黄昏，沈大富那老畜生丧心病狂，纵火焚烧你家竈房柴棚！火势凶猛，殃及竈房！清喻哥儿为救你书籍信件，冒死冲入火海，被倒墙气浪所伤！幸得乡亲及时扑救，火已扑灭，清喻哥儿性命无碍，然後背灼伤，吸入浓烟，咳血不止，高烧反复，伤势沉重！沈大富已被三叔公带族人拿下，捆于祠堂，言称要开宗祠，除其名，逐出族谱！家中一片狼藉，清喻哥儿需人照料，账目文书亦有损毁。妾身王刘氏泣血顿首，万望相公速归！速归！”

“轰——！”

沈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信纸从他无力的手中飘落。纵火！清喻重伤！咳血不止！高烧反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愤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清喻…清喻！”沈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目眦欲裂！他猛地抓住陈啓明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备马！立刻给我备最快的马！我要回家！现在！立刻！”

“沈兄！冷静！你现在…”李文博试图劝阻。

“备马——！”沈砚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什麽秋闱结果！什麽锦绣前程！在这一刻统统化为齑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喻！他的清喻！他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

陈啓明被沈砚眼中那毁天灭地的赤红吓住了，他知道此刻说什麽都是徒劳，立刻转身冲下楼去：“我去找马！最好的马！立刻！”

清河村，沈家小院。劫後的景象触目惊心。

竈房彻底坍塌，焦黑的断壁残垣兀立着，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柴棚化为一片灰烬，只剩下几根烧得黢黑的木炭。院子里的菜畦被救火时踩踏得一片狼藉，靠近火场的几棵果树也被烤得枝叶焦枯。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息。

西厢房内，药味更浓。林清喻趴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後背的衣衫被剪开，露出大片被纱布包裹的伤处，边缘可见狰狞的红肿和水泡。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和难以抑制的咳嗽，偶尔咳出的痰中还带着令人心悸的血丝。额头上覆着浸了凉水的布巾，却依旧滚烫。

王婶和刘大娘轮流守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丶换药。孙寡妇则带着小石头在院子里帮忙清理废墟，将抢出来的丶未被烧毁的物件一件件擦拭整理。三叔公沈守正每日必来探望，苍老的脸上刻满了疲惫与愤怒。

“咳咳…王婶…账本…夫君的书信…”林清喻在昏沉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嘶哑的询问，眼神急切而惶恐。

“在呢在呢！都在！”王婶连忙捧过那个被烟火熏得发黑丶但完好无损的木箱，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书籍和用蓝布细心包裹的信件，“清喻哥儿你拼了命护住的，都好好的！一样没少！你放心！”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这孩子，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这些！

林清喻看到箱中的东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丝微弱的丶近乎透明的笑容浮现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费力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封沈砚写给他的回信，仿佛汲取着力量。随即，剧烈的咳嗽又让他蜷缩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清喻哥儿，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刘大娘心疼地替他擦汗，掖好被角，“沈相公定是收到信了，定在路上了！你要撑住，好好的，等他回来！”

林清喻无力地点点头，闭上眼，睫毛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後背的灼痛如同跗骨之蛆，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更是如影随形。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夫君要回来了…他要撑住…他要让夫君看到一个…还活着的清喻…

官道上，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沈砚伏在马背上，双目赤红，嘴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鞭子如同雨点般狠狠抽打着身下骏马的臀部！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恐惧的嘶吼：清喻！等我！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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