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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沈砚站在最前,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而清晰,“晚辈沈砚,今日斗胆惊扰,实乃走投无路,恳请三叔公主持公道,为我夫夫二人讨还一个生路!”
沈守正看着沈砚手中那几株明显被毁坏的豆苗,又扫了一眼他身後群情激愤的王婶等人,以及哭红了眼丶却紧紧依偎着沈砚的林清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进来说!”他转身走向堂屋,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堂屋内,气氛凝重。沈砚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经过丶勘察到的证据(脚印丶烟丝)丶以及王婶的目击证词一一陈述,并将拓印的脚印丶烟丝碎屑和被毁的豆苗呈上。
“三叔公明鉴!春耕乃农人根本!豆苗初生,脆弱如斯!此等恶意毁苗之举,无异于绝人生路!若非王婶仗义直言,晚辈夫夫二人,今日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沈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字字泣血。
沈守正看着那些证据,听着王婶斩钉截铁的证词,脸色越来越黑,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雷霆般的怒喝在堂屋内炸响,“沈大富!给老夫滚进来!”
早在沈砚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时,就有人飞快跑去给沈大富报了信。此刻,沈大富和沈赵氏正躲在人群後面探头探脑,脸色煞白。听到三叔公的怒吼,两人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进了堂屋。
“三…三叔…”沈大富冷汗涔涔。
“闭嘴!”沈守正怒目圆睁,指着沈砚呈上的证据,“看看!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指使沈大宝干的好事!毁人禾苗,断人生计!沈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沈赵氏还想狡辩:“三叔公!您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啊!大宝他…”
“住口!”沈守正厉声打断,目光如电射向沈大富,“人证物证俱在!王婶亲眼所见!脚印拓印在此!烟丝就是沈大宝抽的那种烂货!你还想抵赖?!你们夫妇平日贪婪刻薄也就罢了,如今竟敢纵子行凶,坏族人根基!族规何在?天理何在?!”
一连串的怒斥,如同重锤砸在沈大富夫妇头上。在铁证和沈守正积威之下,两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好!好得很!”沈守正怒极反笑,声音冰冷,“沈大富,沈赵氏,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罚你们夫妇,即刻去沈砚田里,将被毁豆坑重新整好!沈大宝!”他目光扫向躲在人群後丶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沈大宝,“滚过来!跪下!向沈砚丶林清喻磕头赔罪!”
沈大宝被两个族人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砚和林清喻砰砰磕头,语无伦次:“砚…砚哥…喻哥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是大伯娘说…说踩了你们的苗…让你们种不成…地就…”
“你胡说什麽!”沈赵氏尖叫着扑上去想捂沈大宝的嘴,被旁边的族人死死拉住。
真相大白!人群一片哗然,鄙夷和愤怒的目光几乎将沈大富一家淹没。
沈守正厌恶地看了一眼丑态百出的沈大富一家,最终宣判:“沈大富一家,赔偿沈砚被毁豆种等量之数,另加糙米一斗,以儆效尤!沈大宝行凶,罚为族中公田义务除草三日!沈大富夫妇,监管不力,同罚!若再敢寻衅滋事,欺压族人,休怪老夫开祠堂,请族规,逐尔等出族!”
“三叔公!这…这罚得太重了…”沈大富哭丧着脸哀求。
“重?”沈守正冷笑,“若非看在同族血脉,老夫今日就将你们扭送官府!按《大梁律》,毁人青苗,杖八十,徒三年!你们是想吃板子,还是乖乖认罚?!”
沈大富夫妇顿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沈砚看着沈守正雷霆手段主持公道,看着沈大富一家如丧考妣,心中郁结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拉着林清喻,对着沈守正深深一揖:“谢三叔公主持公道!”
林清喻也跟在後面,小声却清晰地说了句:“谢…谢三叔公…”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位威严的族老面前开口说话。他看着沈砚挺直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瘫软的大伯一家,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被保护丶被主持公道的安全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进冰冷的心田,冲淡了恐惧,留下了深深的依赖和感激。
沈大富一家在衆人鄙夷的目光和族老的威压下,不得不捏着鼻子认罚。沈大宝被押去公田除草,沈大富夫妇则灰溜溜地回家取了豆种和一斗糙米,在族人的“监督”下,送到沈砚破屋前,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放下东西就仓皇逃离。
沈砚收下赔偿,面色平静。王婶和几个看不过眼的邻里(如曾让沈砚代写过家书的赵木匠,受过沈砚帮忙的刘大娘)却主动围了上来。
“沈相公,喻哥儿,别太难过了。”王婶安慰道,从自家菜畦里拔了十几株已经长出三四片叶子的丶壮实的豆苗,“给,这是我之前育的,本想自己移栽的,先紧着你们补上!别误了农时!”
“我这还有几株南瓜苗,不占地儿,种田埂边上就行,秋天还能结个瓜!”刘大娘也递过来几株用湿布包着根的嫩苗。
赵木匠没说什麽,只是默默地将一把半新的丶柄被磨得光滑的镰刀放在沈砚门口:“拿着用,比你们那把强。”
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塞给林清喻一小布袋陈米,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微薄的丶却饱含情谊的援助,如同寒冬里的炭火,温暖了沈砚和林清喻被恶意侵袭过的心。沈砚一一郑重道谢,心中对这片土地上的乡邻,多了几分真切的归属感。林清喻捧着那袋陈米,看着那些鲜嫩的菜苗,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在衆人的帮助下,被毁的豆坑很快补种上了王婶给的豆苗。看着田里重新立起来的点点新绿,虽然密度稀疏了些,但希望总算没有完全断绝。
日子在忙碌和警惕中缓缓流淌。豆苗在两人精心的照料下,顽强地生长着。沈大宝在公田除草时累得哭爹喊娘,沈大富夫妇也夹起尾巴做人,暂时不敢再兴风作浪。村里关于沈砚“摔醒後变了个人”丶“连三叔公都为他撑腰”的议论,悄然流传开来。
一日傍晚,王婶收工路过,对正在田边查看豆苗长势的沈砚道:“沈相公,我看你身子骨也利索了,书也天天读着。再过两个多月,可就是县试的日子了。户籍册子你家里有吧?得赶紧找好互结的童生,去县衙礼房报名了!晚了可不成!”
县试!童试的第一关!
沈砚心头一震。这段时间忙于生存和春耕,几乎将科举之事暂时压在了心底。此刻被王婶提起,那沉寂的功名之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荡起涟漪。
“多谢婶子提醒!”沈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望向村外通往县城的方向,“户籍…家里有。互结的童生…”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原身记忆中几个同样贫寒丶可能尚未考取童生的同村少年名字。科举之路,终于要正式啓程了。
夜幕降临,破屋油灯下。沈砚摊开《策论选粹》,目光沉静。林清喻则坐在一旁,就着灯光,在一张新的黄麻纸上,极其认真地丶一笔一划地写着今天新学的字——“考”丶“试”。
灯火跳跃,映照着两人专注的侧影。窗外,新补种的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在无声地为他们加油。生存的根基稍稳,向上的阶梯,已在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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