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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容脑中嗡嗡闷响,不知该悲还是怒。
她原地僵了片刻,根本没听清一旁的内监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客气地挤出一个笑,微微屈膝道:“多谢内官。”
高辅良连忙还礼,他可不敢受这位贵人的礼。
他心道您对陛下才该多笑笑,笑不出来也得笑啊。他点点头,吩咐外间候着的宫女将漪容送回去,自己则是匆匆追皇帝去了。
漪容被宫女簇拥着沉默走了一段路,眼看快要回到山水梵境,她停下了脚步,送她回去的宫娥请示道:“夫人可是有何吩咐?”
她含笑摆了摆手,回到卧房后睡莲要服侍她换一身家常衣服,漪容突然按住了睡莲在她手臂上的手,道:“你说,要怎么才能不让行香知道我去看崔太后——罢了,不用管她,我们现在就去。”
原本她不想去看崔太后,一是不敢面对,二是怕皇帝会迁怒和她关系好的崔家人,但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睡莲被她手指的凉意一激灵,劝道:“少夫人,今日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去吧?您手好凉,奴婢去给您请个太医吧。”
她摇头,坚持要立即去,站了起来。睡莲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给漪容发髻上多簪了两枚簪子出去了。行宫辽阔,住处分散,这一片都没什么人,只有夜虫鸣叫,睡莲在前面提着灯笼,到了崔太后的住处前,就听漪容对迎出来的宫娥道:“我要见太后,你马上去通报,我今日必须要见到她。”
寝殿里熏着淡雅的宫香,烛火通明。崔太后的发髻衣裳纹丝不乱,百无聊赖地在烛台下把玩几枚珠玉制成的花钿,就听阒静一片的夜里,传来了声响。
她已经听过了宫女通报,放下手中花钿,见一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仙姿佚貌,既不会流于艳俗,也不会寡淡无味,朝她屈膝行礼后很快便直起身子,淡着脸没有开口。
崔太后心里忽而一惊,招呼漪容坐在自己对面,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问道:“漪容,你见我是有何事?你怎么都不说话?”
她蹙了蹙眉,漪容一向守礼,漏夜前来会有何事......
漪容看着眼前红色茶汤,从前崔太后即使对她好,但怎会屈尊给她倒茶?
是因为良心有愧吗?
从前那几件觉得不对劲的事,在看到皇帝腰间荷包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福禄寿纹是最常见的花样,她的绣活或许别人看不出和寻常宫廷绣娘有什么差别,但她能确定这就是她做的。
是去年除夕前,陈夫人让谯国公府的女眷都做了绣活献给彼时的崔皇后,聊表府里的一片心意。
她手巧,做出来的颜色比旁人鲜亮,即使过去了近一年半,她也认了出来。
皇帝当时还在瀚海,不可能知道这等小事,是崔太后主动给皇帝的。
只有这一个解释。
漪容只觉五脏六肺被一只巨手攫主,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死死地盯着崔太后雍容美丽的脸,直到对面女子脸上流露出疑惑和慌乱,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闻言,崔太后一贯端庄得体的脸如面具开裂般闪过深深的错愕,随即苦笑道:“既然你问了......绿珠,去将东西拿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重复了一遍。
“约摸四月底吧。”崔太后轻声道。
漪容点点头,那就是她被皇帝骗到含凉殿的时候了,原来这么早。
她直白问道:“我夫君人呢?”
“你放心,他好好的,很快就可以到行宫了。”崔太后一字一句道,叹了口气。
漪容松了一口气,仍是不确信道:“真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崔太后苦笑道:“在离行宫约摸二十里的地方驻扎巡逻。既然你已说破,也不必再让他在外了,我会调他回来的。”
她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问道:“是你,是你不让他回来的?”
崔太后没有说话,漪容执拗地想要个答案:“是陛下调了夫君出去,而你害怕他早早到行宫会直面撞上,所以你就让他在外?”
片刻,崔太后缓缓地点头,承认了。皇帝大约是从没真正将她弟弟放在眼里,把人调出去就不管了,可她不能不管。
但如今路漪容已经来将话挑明,再让崔澄在外也没意义了,长痛不如短痛,迟早要知道的。
漪容又问:“母亲她,是不是也早已知情了?”
崔太后轻轻点头。
火光在二人中间摇曳,漪容心中涌起一股难言心绪,说不清是应该愤怒还是悲哀,最后却是轻笑了一声。
她一直觉得愧疚,觉得自己的隐瞒对不起陈夫人和崔太后,也对不起崔家,可她实在不敢说。谁曾想到她们早已知情,甚至在配合皇帝!她们可是崔澄的亲生母亲和亲姐姐啊......
是她太可笑了。
崔太后要的东西拿上来了,宫女放下后就识趣退下,挥了挥手,殿内所有宫人都屏息敛气地鱼贯而退,生怕呼吸惊扰到殿内古怪的气氛。
漪容咬着嘴唇,似是要咬出血一般狠狠咬着,压抑泪意,沉默地看着崔太后将两张纸笺推到她面前。她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最底下是崔澄的签名,她的签名,还有京兆衙门的盖章。
是两张一式一样,一切妥当的和离书。
原来在官府那里,她和崔澄已经和离了。
她抬起眼,问:“他知道吗?”
“不知道,”崔太后连忙道,“只有我和父母亲知道,漪容,你放心,不会再有人知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漪容打断了她的话,突然想起了令崔家上上下下高兴无比的皇帝对崔太后的尊荣礼遇,“是因为尊号吗?”
“是,也不是。”崔太后沉默了许久,别过脸去不敢和漪容亮得惊人的双眼对视,“漪容,你不知道,我在宫里快要被太后那老妪欺负死了,我如果不应下,我......”
“还有崔家,我要让整个崔家一起冒险吗?”崔太后幽幽道,“谁能忤逆皇帝的意思呢,谁敢?”
她想起令她毫无办法应对的皇太后,因为在先帝驾崩后想拥立宁王,现在已经被皇帝拔除朝中扶持的势力,软禁得踏出寝殿门一步都不行,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络。
崔太后转过了脸,含泪道:“你不要记恨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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