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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弟（第1页）

招弟

身份表明之後，两边都觉得有些别扭。

大婶和媳妇虽然仍善待我，但始终因我的身份而有些膈应。

而我也隐隐怕我的行踪被东阳皇帝一方得知，故而在大婶那里没住多久，便留了几件首饰与她们，自己带着虎儿再次趁夜悄悄逃离。

断断续续逃难逃了两年，我已经认清了命。乱世之中，就是这样的。人的命就像芦苇浮萍，轻轻一扯就断了。与别人遇见，遇见也只是片刻，转瞬间风雨一来，就打散了。

所幸我有虎儿，心里又记挂着阿祯，无论如何，都要到他身边去。凭着这一股心气儿，才拼了命撑到现在。

长途跋涉，颠沛流离，我如浮萍般摇曳不定，却也如芦苇坚韧。抱着丶背着丶扛着虎儿，硬生生走到了青州。

在那儿，我竟又遇上了招弟。

招弟一副小乞丐的模样，在熙熙攘攘的逃难人群中，皮包骨头的手，像利爪一样长着长指甲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上衣衣角。虎儿坐在我肩膀上，先一扭头看见了她，吓得哭了一声，我连忙转身，认出了她怨毒的眼。

“我大姐拿命救过你，你别想丢下我。”她说。

我问她二红和领弟怎麽了，她不答。

想必在乱世里，要麽已死，要麽失散。我心里难过地想。

问她怎麽过来的，也不说。

什麽都不说。

我担心她路上被什麽人欺负了，又担心她两个姐姐的处境，然而招弟什麽都不说。

我第一次觉得一个小孩儿如此令我恐惧。

我曾经面对过明晃晃的刀光剑影，也面对过暗箭丛生的阴谋诡局，却不曾见过一个小孩儿如此阴毒诡异的眼神。

可是没办法，想起大春，我实在不忍心扔下她。

只严肃地跟她说，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别惹事。

希望她经历了这逃难路上的风风雨雨之後，能稍微成熟一点吧。

就算把大春的死和她後来受的罪都记在我头上丶要找我寻仇，也先缓缓。

青州离燕州远，中间隔着并州，所以受战乱冲击小，只是街上多一些像我这样的流民罢了。守城的是陈家，是萧世祯属下，治军甚严。

我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面往青州城里赶，一面心里盘算出路。

我有心去大户人家做工。

我做事有些章法，言辞也算得上伶俐，无论琴棋书画还是家务粗活，都做得来——这还要多谢前世为那个每天忙工作的男人而学做的那些家务。

我也不图银两，只要他们给我们一方安身之地，就行。

一手抱着虎儿，牵着招弟——她别扭地伸直了胳膊，我几乎是拖着她走，进了青州城。

之前在百花楼时，见过几个青州来的人，因此学得几句青州话，城门口士兵盘问几句，我用青州话答了，说是投奔娘家，便很快放行。

进城门没几步，有一处施粥摊，周围团团聚着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有菜色。我想我们如今的脸色大概也很难看。

我走近几步，忽然黑乎乎一堆看不清是人还是衣服的什麽东西里擡起一个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怀里的虎儿。

我心下一惊，面上淡定，却拽着招弟往後退。

招弟两眼盯着粥摊，脚下生根一样怎麽拽都拽不动。

我低声说，你看见那边直勾勾看着我们的那个人了吗，你被他抓住，他就吃了你。

招弟咬着唇，又黑又长的指甲掐着我的手。

我松开她，说你去吧，我不管你了。你被他吃了我也不管你。

她黑黑的眼睛盯着我说：“你要对得起我姐姐。”

我说你如果非要找死我拦不住，下黄泉见了你姐姐我也不怕。

城里有士兵巡逻，我便不动声色牵着招弟跟在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

他们步子快，我跟得艰难，但再艰难也要跟上。因为後面有人跟着我，正是刚才那人和另外几个。

我一边跟，一边竖起耳朵，试图从市井嘈杂声中听见巡逻兵们在说什麽。

天助我也。

听最後面的两个汉子说，青州城里新从定州迁来一个大户，姓谢，丫鬟小厮路上逃的逃死的死，现下正缺人。

後面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听清，是八卦谢家无子。

我心里一动。

到了这时我才明白大春当时把孩子送人的心情：在这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时候，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好。认谁当娘丶知不知道我这个娘的存在，又有什麽关系？

可我还是不舍得。

我想试试看有没有办法，既保住虎儿在我身边，又好好地将他养大。

我一路问人，就说是先前跟定州谢家做工的，来青州城寻主人，一路被好心人指引着找去谢家。

我如愿进了谢家门，却发现事情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世事轮回，不可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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