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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宋浮月这种无法无天的人看久了,陆何言都快以为自己这个王爷的身份是个虚设。
阿芜端着白瓷汤盅,目光在宋浮月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笑吟吟地转向陆何言:“王爷,这是新得的野山参,阿芜特意熬了两个时辰呢。”
宋浮月冷眼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划过银剪锋利刃囗,眉心连自己都没注意到正微微蹙起。
“有心了,”陆何言接过汤盅,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妃可要尝尝?”
阿芜闻言一怔,不满地打量宋浮月一眼,随即乖巧地取出另一个瓷碗:“是阿芜疏忽了,这就给王妃盛一碗。”
上回在池边被宋浮月扭了手腕时他就知道,对宋浮月不能硬碰硬,这人跟疯子似的,惹了这条疯狗,不计後果也要当场咬回来。
听说王爷这几天都会宋浮月呆在一起,难保不会突然得了王爷的青眼,这个时候再去挑衅,明显不合时宜。
“不必。”宋浮月拂袖转身,“既然是劳心劳力熬出的参汤,还是留给王爷和......”他瞥了眼阿芜,“和这位公子享用吧。”
阿芜捧着瓷碗的手微微发抖,汤水在盅里细微晃动。陆何言却恍若未见,自顾自舀了勺参汤:“阿芜的手艺向来不错,王妃当真不尝尝?”
宋浮月脚步一顿,眯眼看陆何言喉结滚动一下,咽下那勺汤。
他细细观察了一下陆何言,自始至终,陆何言面上都没展现出任何不悦的神情,甚至带着点,先前从未对他展现的温和。
看来是当真喜欢这芜公子煲的汤了。
陆何言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品着参汤:“王妃若是喜欢,本王让人再送一碗去你院里。”
“不必了。”宋浮月冷笑,“怕喝了会做噩梦。”他说完转身就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阿芜做的好与不好和他有什麽关系?自己也是昏了头,居然去关注这些事情。
直到宋浮月背影彻底消失在书房外,陆何言才缓缓刚下手中瓷勺。
瓷器相碰,发出一点清脆声响,身边阿芜还守着他,面上满是感动:“王爷,这还是您第一次喝阿芜做的东西,如果王爷喜欢,阿芜以後经常给您做。”
陆何言默不作声,端起手边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半晌,他才幽幽问:“你把盐贩子打死了?”
咸得他有点怀疑人生。
青蛾提着灯笼送宋浮月回照幽堂时,见宋浮月一脸冷漠,还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想到夫人这麽快就和王爷闹起了别扭,前几日还在庆幸他们二位关系有所好转,结果转眼就结了冰。
“夫人,王爷只是不善于表达,他心里肯定是在乎您的,有什麽隔阂只要说开了就能重归于好……”
宋浮月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拐过最後一处矮墙,就到照幽堂外,里面阴暗漆黑一片,青蛾不免皱了一下眉:“照顾夫人的奴才只这麽干的,连灯都不提前掌——”
宋浮月接过青蛾的灯笼,开口解释:“忍冬是从宋府带出来的人,前几日凑够了银子,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他,眼下已经离开王府了。”
青蛾眉头依旧皱着,点点头:“这样一来,夫人身边岂不是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了?是小的失职,马上让管家派两个下人过来……”
宋浮月随意摆摆手:“此事不急,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考虑也是一样的。”
送走了青蛾,宋浮月才独自回了里屋,没有点灯,屋里黑寂一片,或许是今天回了趟宋家,此时待在无声寂静与黑暗中,他莫名想起了一些许久之前的东西。
月华冷光落在破旧窗棂时,十岁的宋浮月正跪在碎瓷片上。单薄的麻衣浸透了井水,结着冰碴贴在後背,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剜肉。
“外室生的贱种,也配碰圣人诗集?”宋长徽身边的小厮忍冬一脚踹翻炭盆,火星溅在宋浮月冻得青紫的手背上,瞬间灼烧了皮肉。
十岁的孩子死死咬着唇,血丝一缕缕沁在唇瓣里。三个时辰前,他不过是躲在屋里,翻看着母亲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册诗集。
“还敢瞪我?”锦靴碾上他撑地的手,宋浮月听见指骨发出脆响。窗外飘来糖糕的甜香,前院正为宋老庆贺大寿,丝竹声混着寒风灌进柴房。
“听说你娘以前是勾栏里唱曲的?”宋长徽突然蹲下身,锦绣织金的袖口扫过宋浮月的睫毛,“难怪生得这副狐狸相。”
浓郁到几乎令人作呕香气萦绕在少年鼻尖,毒蛇似的裹挟着他,不断的绞紧丶毒杀。
沾了盐水的藤条抽下来时,宋浮月透过泪雾看见母亲跌跌撞撞冲进来。素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妇人竟扑在他身上,发髻散乱如疯妇:“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他,大少爷要打就打我吧——”
“阿娘......”他嘶声要拦,却见宋长徽的随从毫不在意地抡起藤条。
闷响砸在脊骨上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月色凄冷,在满地碎瓷里泛着幽光。
妇人抱着他哭,眼泪落在他肩头,却比炉火还要滚烫:“阿月,再忍一忍,等你考取功名,他们就再也关不住你了……”
宋浮月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直到他才明白,他自始至终都没从噩梦中走出来。
只是当年的孩子只学会了隐忍不发,总以为熬下去银月就会西沉,天就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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