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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温
许驿晟嘴角那抹恶劣的弧度,在周诺仪那声平静的“嗯”之後,像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
他预想中的退却丶难堪丶甚至是被羞辱的愤怒,一样都没出现。对面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和沉淀在眼底丶不容错辨的倔强。那平静像一面镜子,突兀地映照出他刚才那番刻意刁难的幼稚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试探。
一股莫名的烦躁瞬间攫住了他。那烦躁比之前的暴怒更尖锐,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别开脸,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混沌的雨幕,仿佛那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比眼前这个穿着他旧衣服丶平静得可恨的少年更值得关注。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周诺仪捧着那杯已经温吞的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残留的热度。许驿晟那句“巧克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这个浑身是刺丶自我厌弃的人,心底深处,原来也藏着一点点属于“人”的丶具象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平凡,平凡得近乎脆弱,反而让周诺仪心里那点执拗的火焰,烧得更清晰了些。
时间在沉默和雨声中悄然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突然,许驿晟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他几步走到角落那堆杂物旁,粗暴地踢开一个纸箱,从里面翻出一个沾着灰尘的廉价塑料药箱。
他拎着药箱走回来,重重地放在周诺仪脚边的地上。盖子因为震动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凌乱的几卷纱布丶一小瓶碘伏和几片消炎药。
许驿晟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诺仪那只依旧红肿刺目的脚踝,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被责任感和烦躁共同驱使的冰冷审视。
周诺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药箱,又看看许驿晟。
“我……”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来,或者问需要他怎麽做。
“闭嘴。”许驿晟打断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猛地蹲下身,动作幅度很大,牵扯到他自己的右臂,他眉头瞬间拧紧,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周诺仪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缠着绷带的右臂——绷带上那片刺目的鲜红似乎晕染得更大了些。
许驿晟却像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伸出左手——那只唯一能用的手。他看也不看,直接用手指在一堆杂物里扒拉,拈起那卷还算干净的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纱布紧紧缠绕在肿胀的脚踝上,带来一种压迫性的固定感。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缠绕时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周诺仪冰凉的皮肤,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周诺仪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承受着。
终于,纱布被固定好。许驿晟剪断多馀的纱布,动作干脆利落,然後猛地站起身,像终于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看也不看周诺仪,径直走到那张单人床边,背对着他坐下,拿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按着屏幕,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房间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周诺仪压抑的丶带着疼痛馀韵的抽气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几分钟後,许驿晟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将它扔在皱巴巴的床单上。他依旧背对着周诺仪,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像在宣读判决:“车叫好了。尾号我发给你了。十分钟後到。”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穿上你自己的湿衣服,赶紧滚。”
周诺仪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许驿晟那拒绝交流的背影,感受着脚踝上那圈带着他粗暴体温的纱布传来的压迫感。那杯温吞的水早已凉透,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
他沉默地丶艰难地弯下腰,去够地上自己那堆湿冷的衣物。每动一下,脚踝都传来清晰的痛楚,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就在他笨拙地试图将湿透的衬衫往身上套时,一件带着洗衣粉陈旧气味丶却干燥温暖的薄外套,毫无预兆地丶带着点力道地砸在了他的头上,盖住了他湿漉漉的脑袋。
周诺仪的动作僵住了。
他扯下那件外套。是一件半旧的深色运动外套,袖口有轻微的磨损。
他愕然地擡头看向床边。
许驿晟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刚才扔衣服的不是他。只有那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别穿着我的衣服出去丢人。”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却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丝纯粹的不耐烦,多了一点别的什麽。
周诺仪抓着那件干燥温暖的外套,指尖微微蜷缩。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许驿晟那件宽大的旧T恤——它贴着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对方身上特有的丶混合着药味和冷冽气息的味道。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干燥的外套裹在了最外面。
温暖瞬间包裹了他冰冷的身体,驱散了一部分寒意。他扶着椅子,忍着痛,艰难地站起身,试图去捡地上自己湿透的裤子和鞋子。
“啧。”
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响起。
周诺仪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半旧的丶还算干净的塑料购物袋被粗暴地塞进他手里。
“装你的湿衣服。拎着。”许驿晟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命令的口吻。他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转过身,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脸色依旧阴沉,眼神却避开了周诺仪身上的外套。
周诺仪默默地将湿冷的裤子和鞋子塞进袋子。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许驿晟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眉头拧得更紧。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帮忙,而是带着点不耐地一把夺过那个装着湿衣服的袋子,动作粗鲁地团了团,然後才塞回周诺仪手里。
“扶墙。”他生硬地命令,自己则拿了伞率先转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让楼道里潮湿阴冷的气息涌了进来。
周诺仪一手拎着湿衣服袋子,一手扶着斑驳的墙壁,忍着脚踝的剧痛,一步一挪地跟在许驿晟身後,重新踏入昏暗的楼道。
声控灯应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们一前一後的身影拉长丶扭曲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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