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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翎讲不出好听的笑话,或许他能做一个不错的听众,她在明枪暗箭间不带喘息地周旋了许久,一时歇下来,身心皆耐不住这不温不火的平原城。真倒希望实枪实箭打下来,添些风火,不然岂会突然念起诸多前尘旧事,同簿连环画一般,怼在眼前不停地翻页,毫不饶人。
心底里有些事儿毕竟蒙了好厚一层灰,轻易翻不得。抛开过往,她似乎还能做一个冷血君王,可无奈便无奈在她抛不开,那是她梦魇中挣不脱的劫难,与嵌在血肉里不可细说的一体。好在那些人皆去了,没人能用死人拿捏她,她要面对的,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这道坎儿。
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
秋日往往引人愁,秋风刚过一缕,公主不知为何想开口说说话,或许日子太闷了,或许说出来便好了,或许旧伤之下新肉早就愈合了。她想知道这么多年她向前走了多少步,于是她尝试着一点点揭开结痂。
「那是我的第一门婚事,」苏青舟打量着龙翎面上神色,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叫郭麟羽,前任大将军的幼子。」
她见龙翎没有反应,挽了挽头发,自说自话起来:「我那时还小,大约是龙珥的年纪。母妃过世不久,是贤妃收留了我。这门婚事,自是她为我讨来的。我在一次宴会上初见他,一身鸦青长衣,长得很斯文,笑起来露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大人们的宴会酒气重假话多很是没趣,我们就偷偷跑到池边掷起了杜鹃花,那天夜里清光皓月,一串串宫灯点得明亮亮的,落在眼中跟星子一样。他虽出自将军府,却身子羸弱,三天两头闹点小病,可碍不着他挂着鼻涕假借各种理由进宫来,再耍各种花点子抽开身,就连最后那堵高高的红墙,都拦不住他。头几回额上的包鼓得跟小山丘似的,还说不得他逞强,不然就闹脾气不给我讲宫外的事。
他不像你,他话非常多,总爱同我说些知道了也不能如何的琐屑事。比如悦宾楼的猪肉水煎包子脆底薄皮,大锅盖子一揭开满街人都晓得。急不得吃,一嘴咬开肉汁能溅到对桌去,得用筷子尖慢慢划开,能划拉出一大碟亮澄澄的清汤,上面还飘两个干虾仁。有一回他给我带了一朵叫不出名的花儿,味道极香,说是在集市上跟一白发老奶奶买的,别的小姑娘长得比花娇,可摘的花不行,没一朵能比得过她老人家花篮子里的。我跟他说不要送花,花开了会谢,他便笑我蠢,手把手教我怎么做干花。还有寒山乐坊的琴师,据说比梁宫里任何一个都弹得好,就算拉到南央去,也是分毫不让。那琴师颇为神秘从不露面,每逢满月之际,隔着好几重竹帘弹一曲,就一曲,从来不多。但凡十五,乐坊周围的民居租一夜能赚好多两银子,结果有天那人说不弹就不弹了,租屋的房主不肯退钱,买卖两家在街上打得鼻青脸肿,还是他爹出面调停的。
梁都中芝麻大点儿事,但凡是有趣的,没一个他不知道的,他说以后要带我去吃水煎包子,去集市买老奶奶新摘的山花,去乐坊问问弹曲的人什么时候回来,他还问我想要什么,那时候幼稚,跟他说,想要天下,他就学着书中一般跪下来,说要给我天下……」
公主摇头说道:「我已经不记得我信还是不信了。」她理了理衣袖,将神色掩在敛袖低眉的一蹙里。
「下一回见面,他告诉我他要和大将军一起去打仗。他我不是不晓得,连扳手腕都赢不了小缘,竟说要去打仗?我扯着他的袖子要他再想想,他甩开我的手,同我说想什么想,大男儿志在四方。他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他哪有什么志向,他最馋的,就是悦宾楼刚出锅的包子。」说到这里公主执扇笑了,似看到少年捏着铜板站在店家柜台边,止不住地咽下口水的样子。那心中定是焦急,却又因碍于脸面不得不藏着掖着,于是只能立正站好,使劲捏着铜板,故作沉稳地等待厨子揭开锅盖。
将门幼子与王家公主,彼时年少,将来好似一条长路,一望无边。他们正在成长,不曾历过衰老,不曾惧怕岁月,每一天皆是新鲜无穷的冒险,仿佛只要一步步走下去,去闯荡,去经历,世界自然会到他们手里。
故事似初开了个不起眼的头,一章,两章,三章,须说书人穿一身体面长衫,一日复一日站在日头底下,一章一章娓娓道来。十来岁的孩子们想象力尤为丰富,只须一小截开篇,便能引得他们翘首期盼,浮想联翩。在每晚入梦之前,明日之期喃喃伴人眠,期待长大,期待年龄所予之仪式,及笄之礼,带冠之礼,甚至是说来不觉微微发烫的成婚之礼,从未想到不是所有的明日都会到来。
也不是所有的明日,他们都愿意笑着迎接。
故事的收尾,有时就是会来得如此仓促。琴师说不弹就不弹了,不管有多少人馋那一曲佳音,说书人说不讲就不讲了,不管有多少人愿多听几回下文,更别提老天爷要搁笔洗砚了,没人拦得住他。
「后来他回来了,断了一条腿。我求贤妃娘娘放我出宫去探望他,在贤妃娘娘点头那一刻,我拿着他送我的干花,冲出屋子撞见泣不成声的小缘。她告诉我……」
「他死了,」苏青舟又顿了顿,轻声说道,「他是自尽的。」
她抬手从柳梢头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拧在手心,五指一紧,汁液缓缓从指缝中溢出。她张开手,看见柳叶残破不堪,汁水骇绿鲜嫩,呼吸乱了,她也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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