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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一个面色蜡黄丶头发稀疏的小婴儿正闭着眼睛,不安地扭动着,发出猫叫似的哭声。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吮吸着手指,异常安静。
“他们看起来不好。”
“营养不良是普遍的,莱拉,母亲们自己吃得就少,奶水不足。我们这里提供牛奶,但……”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很多人习惯了那种平静糖浆。”
莱拉忍不住去抓自己的头发:“她们还在用?”
离开牛津後她还没有修剪过头发,它们长长了一些,莱拉用一根发带简单地扎起来,不让头发落在肩膀上。
简叹了口气:“我们这里绝对禁止,莱拉小姐。但……晚上孩子哭闹得厉害,带回家去,母亲们累了一天,或者根本不懂……你禁止了,可是又不能跑到她们的家里去看着。”
莱拉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安静的孩子,”莱拉指着那个吮吸手指丶眼神空洞的孩子,“她叫什麽?”
“小艾米丽,小姐。她快三岁了,几乎不怎麽哭,也不怎麽动,”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送来时就这样了,听说在家里……喝得不少。”
在罗马,她可以转身离去。
但面对眼前的沉默,莱拉无法转身。这里的绝望是沉重的砖石,压在每一个需要呼吸的生命之上。
“夜校,”莱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她转向简,眼神灼灼,“必须立刻办起来。不仅仅教认字丶算术,更要告诉她们——清楚地,反复地告诉她们——鸦片酊是什麽,它对孩子做了什麽!告诉她们小维多利亚是怎麽死的!告诉她们小艾米丽为什麽不会笑!”
简一时没有听清楚:“什麽?”
莱拉重复:“夜校,简,我们要开办工人夜校。”
“夜校?小姐,”她斟酌着词句,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粗糙的边缘,“这……这需要地方,需要灯油,需要□□,更需要工人们愿意来。她们下工後已经筋疲力尽了,有些人家里还有一堆孩子要照料……”
“我知道,简,我知道这很难。”
莱拉打断她,声音不高。
“但看看这里!看看她们!疲惫丶无知丶被那些毒药哄骗着!我们只是在工厂里禁止平静糖浆,这远远不够。毒害还在家里蔓延,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们以为只是让孩子安静一下的时候!小维多利亚死了,小艾米丽……她可能永远都学不会走路丶说话了!如果我们不告诉她们真相,不教她们认识那些标签,不教她们除了鸦片酊还有其他办法安抚孩子,那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是自欺欺人!”
简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莱拉的设想很好,但是作为糖果工厂的实际管理人,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莱拉。
“那麽成本呢?我们的利润本来就不多。”
莱拉咬着牙:“我们需要更多新的産品,不能只生産面对贵族的高档糖果。”
简:“说的有道理,莱拉,我想,最大最可靠的客户,应当是我们的政府,事实上在你的罐头实验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莱拉:“什麽事情?”
简的心砰砰直跳,她觉得自己的野心有点过于大了,从工厂的初期,她就在想这个想法,但是前期忙于泡泡糖的生産,因此她一直没有落实,甚至连一份真正的计划书都没有给莱拉看过。
“你还记得你装在罐头里的橘子果酱吗?”
莱拉:“我当然记得,菲茨罗伊和巴特克斯两位教授致力于在学界推广我的细菌学说,我很感谢他们。”
简:“那个时候你说你不想用肉汤做罐头……但是如果我们用肉汤做罐头的话,我想,它就有可能成为……”
简的眼睛在发光:“成为军粮。军队会成为最可靠的需求端。我们就会占领这一块全部的市场。”
莱拉愣住了,现在是初春时节,天气不冷了,可是她却感到指尖一片冰凉模糊。
“哦——今年——今年是——”
简:“1839年,怎麽了吗,莱拉小姐?”
鸦片战争。
中国近代史的开端。
莱拉把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处,动脉突突地跳。
我是中国人。
莱拉对自己说。
于是她对简说:“简,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你必须放弃它,永久地搁置这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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