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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试弦
云栖阁的山门藏在竹海最深处,由十二根楠木柱支撑,柱身刻满琴纹,风吹过时,会发出“泠泠”的声响,像无数根琴弦在共鸣。谢砚冰牵着马走到门前时,守山门的老仆赵伯正坐在竹凳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猛地惊醒,看到他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少主!您可回来了!”
赵伯是看着谢砚冰长大的,十年前云栖阁被焚时,他抱着年幼的谢砚冰从密道逃生,後背被烧伤大半,至今还留着狰狞的疤痕。这十年他守着残破的山门,每月只下山一次采购,却把山门打扫得一尘不染,像在等什麽人回来。
“赵伯。”谢砚冰翻身下马,声音放轻了些,“我回来了。”
赵伯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顾承煜身上,看到那身宝蓝锦袍时,眉头瞬间皱起,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当年谢父给他的,用来防备商隐楼的人。
“少主,这人是……”
“他是顾承煜,商隐楼的人。”谢砚冰没隐瞒,“现在是我的合作对象,要在阁里住些时日。”
赵伯的脸色更沉了:“少主!您忘了十年前的事了?商隐楼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伯。”谢砚冰的声音沉了些,“他和顾明远不一样。”
顾承煜适时翻身下马,对着赵伯拱手:“赵老不必担心,我此来只为合作找琴谱,绝无他意。若有不当之处,任凭赵老处置。”他语气诚恳,没了之前的纨绔气,倒让赵伯愣了愣。
谢砚冰看向顾承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顾承煜会反驳,没想到会如此低调。
“先进去吧。”谢砚冰解下缰绳递给赵伯,“把马牵去後院,给它们喂点上好的草料。”
赵伯还想说什麽,却被谢砚冰的眼神制止了。他狠狠瞪了顾承煜一眼,接过缰绳,转身往後院走,脚步重重的,像在发泄不满。
顾承煜看着赵伯的背影,笑了笑:“看来我在云栖阁的名声不太好。”
“十年前的事,阁里的人没忘。”谢砚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顾承煜跟上他,目光扫过山门的琴纹,“这些琴纹是按《九霄琴谱》第一卷刻的吧?我父亲的手记里提过,说谢阁主当年为了刻这些纹,耗了三年心血。”
谢砚冰的脚步顿了顿。父亲确实花了三年刻山门的琴纹,说“琴纹能镇阁,也能迎客”,这事除了阁里的老人,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他回头看顾承煜:“你父亲的手记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顾承煜笑了,眼尾微挑:“你可以自己去看——等我们找到他的手记。”他凑近谢砚冰,声音压得低,“我听说云栖阁的藏书楼里,藏着不少前朝的孤本,说不定就有线索。”
谢砚冰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过脸,往前走:“我带你去客房。”
云栖阁虽在十年前被焚,主体建筑却没全毁。穿过山门,是片开阔的庭院,院中央有口老井,井台边种着几株芭蕉,叶片宽大,沾着晨露,像刚被雨水洗过。客房在庭院东侧,是间独立的竹楼,竹墙竹顶,门前挂着串竹铃,风一吹就“叮铃”作响。
“你就住这吧。”谢砚冰推开竹门,“里面有干净的被褥,缺什麽跟我说。”
竹楼里很整洁,靠窗摆着张竹榻,榻前是张竹桌,桌上放着个青瓷瓶,插着两支刚摘的山茶花。显然是赵伯提前打扫过的,只是瓶里的花有些蔫,像是被人捏过。
“赵老倒是费心了。”顾承煜看着那瓶花,笑了笑。
谢砚冰没接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就是成片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能看见远处琴房的飞檐。
“我住那边。”他指向琴房的方向,“若有急事,你可以去那找我。”
“好。”顾承煜的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你不休息会儿?从寒山寺回来,你也没合过眼。”
“我去琴房看看。”谢砚冰转身往外走,“你先歇着,晚些时候我来叫你用晚膳。”
他走得有些快,像在逃避什麽。顾承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才收回目光,走到竹桌前,拿起那支蔫了的山茶花——花瓣上有明显的指痕,是被人用力捏过的。
他笑了笑,把花重新插进瓶里,转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着几本琴谱,都是常见的《梅花三弄》《平沙落雁》,却在最底层藏着本牛皮封面的旧书,书脊上写着“云栖阁记事”。
顾承煜抽出旧书,翻开第一页——是谢父的字迹,苍劲有力,记的是十年前的事:“三月初七,长风来阁,谈琴谱事,争执,不欢而散。”
长风——顾长风,他的父亲。
他的指尖在“争执”两个字上顿了顿,继续往後翻。後面的记载越来越简略,直到三月十五,只写了一句:“火起,琴毁,人亡。”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写的,最後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干的血痕。
顾承煜合上书,胸口有些发闷。他父亲和谢父到底因何争执?那场火,真的是顾明远放的,还是……
他把书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看向琴房的方向。竹林深处,谢砚冰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琴房的飞檐在竹叶间若隐若现。
或许,答案就在那间琴房里。
谢砚冰走进琴房时,夕阳正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琴房是云栖阁唯一没被大火波及的建筑,因为它建在竹林最深处,又有巨石环绕,火舌没蔓延到这里。
房里摆着七架古琴,都是他修复的,有断了弦的,有裂了身的,却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最里面的琴架上,放着“忘忧”琴——琴身是百年梧桐木,虽有裂痕,却被他用金漆修补过,像给琴身镶了道金纹。
他走到“忘忧”琴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弦是新换的,却总弹不出父亲在世时的音色。他试过无数次,调过无数次,都不行。
“还是弹不出吗?”
身後突然传来声音,谢砚冰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撞到琴架。顾承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披风,显然是从客房跟过来的。
“你怎麽来了?”谢砚冰的声音有些发紧,像被人撞见了秘密。
“看你没回客房,就过来看看。”顾承煜走进来,把披风递给他,“山里晚上凉,披上吧。”
披风是宝蓝色的,和他的锦袍同色,带着淡淡的檀香。谢砚冰没接,别过脸:“我不冷。”
顾承煜也不勉强,把披风搭在琴架上,目光落在“忘忧”琴上:“这就是‘忘忧’琴?比我想象中更有灵气。”他伸出手,想碰琴弦,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看向谢砚冰,“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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