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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招阴幡梦里醉黄粱(一)
◎朝胤不曾落桃花◎
“殿下。”
游扶桑走向弦宫,穿越初春的花丛,一只蝴蝶停在她发梢。她驻足,看向宴安,发觉她愁眉不展,不禁宽慰道,“殿下,往日不可追,来者犹可谏。人面灯笼一事,殿下不必太过伤感。”
在说海上灯笼,可宴安听来分明又有别的意思。她下意识低了头,轻颤的眼睫似游扶桑发间蝴蝶一般扑朔着翅膀,她沉沉应了声:“嗯。”
游扶桑意有所指地说道:“轮回间虽是死理——生是生,死是死——可在天地之外,也不是没有旁的道理。殿下,已行之事,已起之缘,不该太介怀。”
宴安又低低“嗯”了下。
游扶桑摇摇头,叹了气,伸出手,金织的袖子蹭过宴安面颊:“殿下,擡起手,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处。”
宴安胸前的蓝色琉璃石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灵气如涓涓细流,轻漾在她身上。这是先前在大殿之上,游扶桑施展的应急之法,能暂稳住伤势,也让游扶桑心中有数。只不过伤口大小深浅,游扶桑总还要过一遍眼才放心。
游扶桑轻手解开宴安外衫的系带,脱下两件繁重的华衫,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右侧已被血迹染红,在素雅的白衣与琉璃石淡蓝色光辉所映,尤为触目惊心。
游扶桑眼里的神色已经不悦,宴安反而像个犯错的人,咬着下唇,很深地低下了头。
游扶桑取来药阁的香樟木炭盆,将雪白的锦帕轻轻浸入温水,不快道:“先前海上生寒,国君才教殿下穿了这麽多衣裳。如今回到皇宫,殿下身边的侍女居然也不记得提醒殿下脱下……该罚。”
宴安摇头:“是我太急躁,疏忽大意,总忘了去考虑该添衣还是减衣。并非她们的错,是我做错了。”
游扶桑将锦帕拧干後递给宴安。“你又感觉不到冷热,你错什麽?”她轻笑,“殿下先脱了外衫,也要擦去额上汗珠,免得风寒入体。”
宴安接过锦帕,轻轻擦拭额头。
游扶桑则扬扬手,温水木炭盆里的雾气氤氲起来了,她说:“殿内也暖和了。殿下,中衣右侧的伤口该让我看一眼了。”
宴安默然点头,小心翼翼地褪去中衣。果然,羊脂白玉的肌肤上,自右肩斜延至左侧腰际,一道触目惊心的紫黑色伤痕清晰可见。伤口已在琉璃石的灵气下稍稍愈合,但伤口周围的肌肤却呈现不自然的暗色,有如一刻墨染。
游扶桑皱了眉,伸手触碰,指尖在伤口外寸许处游移。她感受到伤口深处有一股阴冷之气盘踞不去,于是说道:“殿下是被海浪波及了吧?……宴安,你要知道,这伤上还有怨气。倘若再发现迟一些,你这只手便不能要了。”
宴安低着眉,不知说什麽,只应了一声:“噢。”
游扶桑看她这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在想自己是否话说太重。她轻轻打开紫檀木匣,取出玉匙与药瓶,将其中的浅黄色琥珀膏药倒在掌心,缓缓搓着,敷在宴安伤口之上。
游扶桑用掌心轻揉打转,感受膏药渗入了肌肤,才用指腹微微用力,继续将膏药推开。她道:“殿下,琥珀膏药该要每日涂抹,才能好得彻底。”
宴安没有说好,只是忽然眨眨眼:“扶桑的手很冷。”
游扶桑微愣:“你感觉到了?”
“并不是。”宴安摇头,乖巧而细声地说道,“只是方才,扶桑的手指碰到我时,我看见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我知道这是因为冷。”
游扶桑停下手,似恼非恼地说:“殿下连这麽细小的变化都能注意到,那几个时辰前渔船上刀光剑影,怨气入体,等回到了殿上,该是整只手柔软无力,无法擡举——殿下真当没感觉到?”
“其实,也是知道的。”
宴安轻声说,“只是并不痛,我便觉得不严重。”
游扶桑正色说:“殿下明知不痛是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更何况,此次伤势十分严重。正因为殿下感觉不到疼痛,才必须重视每一处受伤。保不齐殿下以为的‘小伤’,到最後都能要下殿下的命。”
宴安道:“我只是很怕耽误了向母皇禀报海上人面灯笼一事,怕……有更多伤亡。”
游扶桑闻言,缓了神色,“没有什麽比殿下的性命更重要,知道吗?”
宴安小声:“那总是有的……”
游扶桑打断:“没有。”
宴安沉默。
“……你呀,”游扶桑看着宴安,替她重新系好中衣的带子,“殿下不过十五,怎麽忧心这麽多?”她伸出手指,轻轻揉平宴安的眉毛,“忧心太多,小心以後长大,眉毛都变皱。”
游扶桑说这话分明是为了让她放宽心,可宴安的眉分明皱得更紧了,她似乎想说什麽,闭上眼,话语重新吞下,成了低声的哽咽。
“殿下怎麽了?”
“只是忽然有些累,”宴安向游扶桑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突如其来的失落,“弦官大人,天色不早了,我要歇息了,您也回去蜃楼吧。明日一早,我随您去神女殿。”
话音落下,宴安转了个身,回到榻上,锦被裹着自己,不说话了。
游扶桑在榻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一刻钟後,宴安低着头,仍不看她,手却推推她,再次劝说:“弦官大人,您回去蜃楼吧。”
“宴安,”游扶桑反握住她的手,“明日我们前去神女殿,又是春日,殿外的那片桃林必然粉妆如霞。殿下,倘若你真的不想参拜神女,明日我与你便不去殿内,一同去外头看看桃花,好吗?”
宴安却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弦官大人说笑了,我怎麽会不想参拜?再者,朝胤的神女殿外没有桃花,”她道,“我也……不曾去过朝胤以外的地方,不曾见过桃花。”
游扶桑的手心空落落的,琥珀草药的味道转瞬即逝。她沉默许久,正色道:“我明白了。”
游扶桑于是起身,对宴安轻轻作了一揖,眼睫低垂着,看不清眼底神色。她缓缓向後退了一步,乌黑的裙裾与赤色的轻纱轻扫过地面,身影被窗棂外的斜阳镀了一层金边,她手中揖礼未放下,凝视着宴安,不曾转身,而在後退。直至退至门槛处,裙摆拂过雕花的门栏,她开口,声音很轻,如山前泉水细细流淌:“殿下早些休息。”
说罢,她伸手,掩上王女寝宫的雕花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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