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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便士（第1页）

六便士

天空阴沉，像是水墨画上最浓重的一笔，路过的风都在反复拨动这座城市脆弱的神经。港城留子开学不利，刚来就碰上九号风球。风球派来它探路的小兵，将城市笼罩。小兵正肆意地敲打着门窗，窗户时不时发出呻吟，让人胆战心惊。老旧的楼房不知能否经受得住这猛烈的攻击。林今昭把小房间的窗户全部关上，站在原地环视四周。这是普通的楼苑，楼龄也快要突破30大关。狭小的两室一厅月租直逼两万，连阳台都没有，却已经算是便宜的那一卦。小房间除了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一个衣柜，再容不下他物。狭窄的过道，最多允许她原地转一圈。她收拾好行李，坐到床上，叹了口气。闺蜜云珂打来电话：“不是，我就出个差回来，你就把工作辞了重返校园去了？”林今昭用力把翘起的窗锁按回去，吐槽道：“你那叫出个差？这个差出了几个月，还失联的那种。”“哈哈...山区信号不好嘛。”云珂自知理亏，“所以你怎麽突然就辞职了？”也不算很突然，林今昭想，她忍了很久了。毕业後，林今昭在一家工作室当美工画师。原以为逃离了名为学校的牢狱，她就可以不再被束缚。可事实并非这样。林今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无法成为成熟的大人，在尖锐的社会里也只会硬碰硬。在酒局文化中愤然离席，在不清明的文化下追求公平。五个月前，林今昭随着大客户的要求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画稿，一点一点纠细节，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夜，喝下无数杯咖啡，终于获得客户尊贵的一个点头。而领导说的唯一一句话却是——“小林啊，年轻就要多历练，要学会奉献。”有的人天生就站在山顶，手都不用挥一下，就能得到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林今昭的回复是：“陆总见过凌晨的PSD分层文件吗？”她点开自己搭建的云空间，三百多版修改记录像血管脉络般展开，“这是谁的项目，大家都知道。”桌上有成叠的草稿，一圈一圈的墨迹晕开，只剩下漆黑的一团。“你就这样，把那叠草稿甩到上司脸上了？”“嗯。”云珂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笑了下：“不…

天空阴沉，像是水墨画上最浓重的一笔，路过的风都在反复拨动这座城市脆弱的神经。

港城留子开学不利，刚来就碰上九号风球。

风球派来它探路的小兵，将城市笼罩。小兵正肆意地敲打着门窗，窗户时不时发出呻吟，让人胆战心惊。老旧的楼房不知能否经受得住这猛烈的攻击。

林今昭把小房间的窗户全部关上，站在原地环视四周。

这是普通的楼苑，楼龄也快要突破30大关。狭小的两室一厅月租直逼两万，连阳台都没有，却已经算是便宜的那一卦。小房间除了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一个衣柜，再容不下他物。狭窄的过道，最多允许她原地转一圈。

她收拾好行李，坐到床上，叹了口气。

闺蜜云珂打来电话：“不是，我就出个差回来，你就把工作辞了重返校园去了？”

林今昭用力把翘起的窗锁按回去，吐槽道：“你那叫出个差？这个差出了几个月，还失联的那种。”

“哈哈...山区信号不好嘛。”云珂自知理亏，“所以你怎麽突然就辞职了？”

也不算很突然，林今昭想，她忍了很久了。

毕业後，林今昭在一家工作室当美工画师。原以为逃离了名为学校的牢狱，她就可以不再被束缚。

可事实并非这样。

林今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无法成为成熟的大人，在尖锐的社会里也只会硬碰硬。在酒局文化中愤然离席，在不清明的文化下追求公平。

五个月前，林今昭随着大客户的要求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画稿，一点一点纠细节，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夜，喝下无数杯咖啡，终于获得客户尊贵的一个点头。

而领导说的唯一一句话却是——“小林啊，年轻就要多历练，要学会奉献。”有的人天生就站在山顶，手都不用挥一下，就能得到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林今昭的回复是：“陆总见过凌晨的PSD分层文件吗？”她点开自己搭建的云空间，三百多版修改记录像血管脉络般展开，“这是谁的项目，大家都知道。”桌上有成叠的草稿，一圈一圈的墨迹晕开，只剩下漆黑的一团。

“你就这样，把那叠草稿甩到上司脸上了？”

“嗯。”

云珂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笑了下：“不愧是你。”

她回到公司去收拾东西，却也没能带走什麽。她取下储物柜的钥匙还给前台，钥匙串和一枚六便士相撞，发出响声。

林今昭摸了摸这枚挂在钥匙串上的“幸运币”，想到收到它时附着的一句话——“我们总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一种平衡”。

那还没能找到，她想。

三台打印机突然都开始吐纸，每张都是带时间戳的设计过程稿。

提前埋在设计里的水印程序开始生效，所有盗用她设计的物料都浮现出半透明的署名。大门玻璃映出她一脸平静的样子，水印正从像素缝隙里渗出来，像春草顶开水泥地。

时间流逝，什麽都变了，脸上的细纹，烦心事的数量，甚至周身的环境。可林今昭还是这样，用渺小又坚硬的力量，去抵抗每一次的不公与荒唐。

云珂曾多次吐槽她，你是想做英雄拯救世界吗？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林今昭，挺酷的。

只会硬碰硬的人，更难在社会上生存，林今昭明白，可她还是没能学会社会生存的法则。这样反抗换来了什麽呢？顶多就是膈应了领导一上午。

但是...

“爽吗？”云珂问。事已至此，她并不想对好友说任何一句“你不该”。

“爽。”林今昭笑出整齐的白牙，回想起把文件砸出去的那一刻，“那一瞬间，还挺有趣的。”

“轰隆—”雷声劈了下来，像是愤怒的黑熊在人类身前咆哮。

“先别打电话了，这破房子...我都怕被雷劈。”林今昭把电话挂掉，听到敲门声。

“昭昭？”

来敲门的是林今昭在校友群上找的合租舍友，宁北。

“咱们要不要趁着没下雨去楼下小超市屯点吃的？听说未来几天哪都不开门。”

窗外黑压压的，乌云翻滚像是在孕育强大的风暴，两人抓紧时间一起下了楼。

“昭丶昭昭，你有没有觉得电梯在晃...”

林今昭稍稍後退，背靠在电梯壁上：“有...”

老旧楼房的电梯也是老旧的，缓慢之馀还会抖上两下。两人怀揣着和电梯颤抖频率几乎一致的心脏去问门卫大爷。

大爷掀掀眼皮，看她们一眼，摆摆手：“就系噉嘅啦，冇事。（就是这样的啦，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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