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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2页)

先生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微摇,再次压下议论:“诸位可知,圣上最终派了哪位大将前去力挽狂澜?”

“莫非……还是严相?”有人试探着问。

先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奇就奇在!这位严相在後来战事中,竟也展现出不俗的韬略。蒙军虽勇猛,却不知何故,在战事胶着之际,孛儿只斤竟突然下令撤兵,仓皇北归!圣心大悦,加封严甫申为少师丶卫国公,右丞相兼枢密使……”

此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悄然来到吴昭音雅间外,附耳低语:“小姐,夫人急寻。”

吴昭音端起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旋即起身:“走!”主仆二人如一阵风,迅速消失在喧嚣的茶楼与灼热的市集之中。

归家路上,树影婆娑,蝉鸣聒噪,却显得有气无力。

“小姐,方才那说书先生讲的吴大人……就是咱家老爷吧?”随行的小厮忍不住问道。

吴昭音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无边无际的回忆,裹挟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现实,瞬间将她淹没。

祖父吴淙言,当年庙堂之上,力阻迁都,主张抗敌。严甫申表面欣然领命,实则恨毒了祖父!事後,他更变本加厉地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借“变法”之名残害忠良。即便祖父拖着年近古稀丶病骨支离的身躯亲赴前线劳军,也丝毫未能消弭严甫申的毒恨。

四年前,在严甫申及其党羽的构陷谗言下,祖父被罢去相位,一贬到底,发配到这被视为流放之地的荒僻梅州。从此,朝堂之上,唯馀严党独大。

梅州——南粤烟瘴之地,湿热荒凉,自古便是罪囚流放之所。

离京那日,祖父带着寥寥几个家眷丶仆从,挤在两条破旧的小船上,顺流南下。烈日当空,酷暑难当。岸上劳作的农人倚在树荫下歇息,好奇地打量着船上那个汗流浃背丶狼狈摇扇的清瘦老人。无人能想到,这落魄老翁,曾是位极人臣的状元宰相。

更深的伤痛紧随而至。抵梅第一年,父亲吴涵之便因水土不服,缠绵病榻,最终药石无灵,撒手人寰。

那个风雪漫卷丶湿冷刺骨的冬日,灵堂之上,九岁的吴昭音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任谁也无法劝慰。小小的身躯里,承载着家破人亡丶背井离乡的巨大悲怆。

宾客往来,叹息声中,一个沉默的少年忽然蹲下身来。他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去女孩脸上冻住的泪珠。少年侧脸线条尚显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蝶翼般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雪花,修长的手指冻得通红。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这个动作……像极了父亲!记忆中,无论父亲是身着常服还是威严官袍,总会这样温柔地替她拭泪。

少年看着女孩冻得通红的小脸,声音低沉:“哭有何用?”

小昭音哽咽着反问:“难道哥哥……从来不哭吗?”

不待少年回答,他便被长辈匆匆拉走。只留下吴昭音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转过头,看到祖父垂着头,鬓边的白发仿佛在一夜之间蔓延开来,死寂般的沉默比哭声更令人心碎。母亲伏在棺木旁,泣不成声。旁边摇篮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懵懂无知地呓语。那一瞬间,千斤重担猝然压上她稚嫩的肩膀,让她几乎窒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後来她才知晓,那个少年名叫萧彦清,自幼失怙,寄养在街坊苏夫人家中,比她年长一岁。

开春後,母亲送她入私塾读书。两个少年成了同窗,朝夕相对,结伴归家。在这岭南的烟瘴苦地,命运终究还留给了她最後一段沾着苦涩微光的温情岁月。

仲夏黄昏,老桑树下紫黑的葚果落了一地。

“萧哥哥!你走太快啦!我要吃桑葚!”吴昭音停下脚步,跺着脚,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娇憨。

萧彦清驻足,无奈又纵容地看了她一眼:“等着。”他放下书袋,利落地揽起前裾扎在腰间,手脚并用地攀上桑树,单手灵巧地采摘熟透的果实。

不一会儿,吴昭音捧着的竹匣就装满了紫红的桑葚。“够了够了!哥哥快下来!”

“音音,让开些。”少年话音未落,已轻盈跃下。

吴昭音一边往嘴里塞着甜中带酸的桑葚,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萧哥哥,你以後会做大官吗?”

少年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眼神清澈而坚定:“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为官不在大小,能为生民立命,方是根本。”

“那……女子能不能做官呢?”吴昭音侧过头,一脸认真地追问。

“宫中倒是有女官,如内尚书……”萧彦清说着,目光忽然定在她脸上,失笑道,“啊呀!”

吴昭音不明所以,萧彦清指了指她的嘴。原来她贪吃桑葚,唇齿已被染得一片乌紫,低头再看,裙摆上也沾染了大片黛紫色的污渍。

“唉,罢了罢了。”吴昭音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又塞了一颗进嘴,“如今这世道,男子做官尚且艰难险阻,何况女子?”

萧彦清看着她小花猫似的脸,心中微动,下意识地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汁液,温声道:“音音何必想着做官?待我长大,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顿了顿,又笑着提醒,“别再吃了,明日上学,牙齿还是黑的,可要被人笑话了。”

少女闻言,心底莫名一暖,嘴角弯起,眼珠一转,抓起几颗桑葚就朝少年嘴里塞去:“你也尝尝!”少年笑着转身便跑,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追着他,在桑树的浓荫里回荡……

然而,星霜荏苒,好景难长。几年间,邻家夥伴因父辈升迁,相继搬离这流放之地。萧彦清,成了最後一个离开的。他被在京中为官的舅父接走了。

临行那日,马车啓动,吴昭音追着跑出好远,将一个匆忙绣好的锦囊奋力抛进车窗。囊上绣着一对比翼的鹣鹣鸟,其中一只的爪子,因时间仓促,只来得及绣了一半……

一别天涯,两处风霜。

京城的萧彦清,发愤苦读,效仿前贤“以水沃面”驱散困倦,终成国子监中最年轻的太学生,前程似锦。

岭南的吴昭音,虽仍为枯燥的《女诫》《家范》所困,却在琴棋书画丶岐黄医术丶女红针黹上日益精进,更在祖父的默许与现实的逼迫下,悄然磨砺着远超闺阁的心智与手段。家族的深仇与生存的艰难,早已将她淬炼得如铁般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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