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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前尘
画面陡然撕裂了忘忧居的温暖,时间回溯至四年前,那个冻骨的深冬。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在崇山峻岭间肆虐。
一道身影在陡峭的山岩间亡命奔逃,正是十五岁的崔泠。
护卫都已殒命,狐裘早在打斗中掉落,劲装被血渍浸透。身上多处可怖的伤口,最致命的一道在左肩胛骨下方,伤口边缘泛着青黑色。
她知箭头有毒,逃窜间飞快服下解毒丸。刺骨的寒冷麻痹着痛觉,却无法阻止生命力随着时间快速流逝。她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在寒风中倔强地燃烧,里面淬满了愤怒和不甘。
“在那里!别让她跑了!”吼叫声夹杂在风雪里,如同鬼魅的催命符。黑影紧追不舍,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崔泠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她已离开陇南四日,再有一半路程便可到家。不料竟在此遭遇追杀,对方手段狠辣,招招致命,她拼死突围,已是强弩之末。
前是悬崖,後有追兵。绝望攫住了心脏,崔泠眼中闪过决绝,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身体急速下坠,寒风瞬间灌满口鼻,死亡的阴影覆盖而来。
意识开始涣散,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鼻尖似乎捕捉到一丝被血腥掩盖的气息,像……雪後松针的味道。
她在一片混沌里沉浮,时而感到剧烈的颠簸和撞击,时而又陷入死寂般的虚无。疼痛无处不在,尤其是左肩和後脑,像有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灼烫。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重逾千斤,崔泠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低矮的屋顶,油灯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她试图转动脖子,强烈的眩晕和头痛立刻袭来,让她闷哼出声。
“哎呀!醒了!阿爷!她醒了!”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靠近:“莫动!莫动!丫头,你可算醒了……”
视线渐渐聚焦,一个穿着灰袄,满脸沟壑丶须发皆白的老人映入眼帘。老人旁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发髻,好奇地看着她,正是幼时的宋满。
这里是……哪里?他们又是谁?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水……”
“阿满,快端水来!”老人连忙催促。
小阿满飞快地跑到桌前,从陶罐内倒出一碗温水,又飞快地跑回来,伸长手,将碗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碗,用木勺小心地喂到崔泠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慢点喝……”老人絮叨着,“老天保佑,烧了三天三夜,可算退下去了,……你这丫头,命还算硬,老汉我在河边捡柴火,差点被你绊倒,浑身是血,冰疙瘩似的,还以为……唉!”
河边?三天三夜?崔泠试图捕捉信息,她为什麽会浑身是血躺在河边?努力回想,却只换来後脑一阵剧痛。
“丫头,你还记得自己叫啥?家在哪不?”崔泠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眨巴着大眼睛的小女孩,痛苦地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唉……想不起就先别想了。安心养着,啊?这是老汉我的家,这是我孙女,这孩子的爹娘早两年意外没了,你就当……当这是自个儿家吧。”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个决心,“外头不太平,你这样子……得有个身份。就说是我远房的外孙女,爹娘没了,来投奔我的,途中受了伤,叫……叫宋沅吧。沅水那个沅,离咱这柳溪不远,说得过去。”
宋沅丶宋满,圆圆满满?
崔泠——或者说,此刻开始,她只能是宋沅了。
听着老人朴实的话语,看着小女孩纯净的眼睛,她的心中平息了一瞬,轻轻地点了点头。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极限再次将她拖入了黑暗。只是这一次,黑暗中似乎多了一个名为“宋沅”的锚点。
宋大山的家是普通的农舍,静卧于村落一隅。里屋内暖意融融,泥炉里炉火正旺,窗棂透进的光线,照见梁上垂挂的腊肉丶干椒和风干的药草。
炕上棉被叠得齐整,墙角立着榆木矮柜,黄铜烛台擦得锃亮。门外堂屋墙上斜倚着农具,犁铧丶锄头,只待来年春耕。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艰难。
为了给宋沅养伤,更是花了宋大山不少积蓄,请了很多次大夫,开了很多药剂。实在负担不起昂贵的药钱後,便靠宋大山年轻时打猎攒下的一些土方子,进山采草药,虽是土方子,倒也很管用。
但左肩胛下的那一处,似乎伤及了根本,每当她试图凝聚力气或是做出某些记忆里自然的发力动作时,总会感到一阵滞涩感。
阿满成了宋沅身边最勤快的小蜜蜂。
她端水喂药,替宋沅擦去额头的冷汗。她把自己的布偶放在宋沅枕边,“娃娃陪着姐姐,姐姐就不痛了。”
她还会说些村里听来的趣事,试图驱散屋里的沉闷和宋沅身上的消极。尽管宋沅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但阿满的童言稚语,像冬日里的小火苗,一点点熨帖着她茫然的心。
身体在药剂和顽强的生命力下慢慢恢复,伤口开始结痂,力气也一点点回到虚弱的身体里。宋沅开始尝试下地,最初几步,摇摇欲坠,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宋大山和阿满紧张地在一旁护着,生怕她摔倒。
慢慢的,她能帮忙了,便拿起宋大山采回的草药,精准地将混杂其中的杂草剔除,只留下有用的部分。宋大山看得啧啧称奇:“丫头,你识得药草?”
宋沅的动作顿住,看着手中的草药,摇摇头,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那种熟悉感来自记忆深处,却又无根无凭。
天气稍暖,屋顶积雪半融,檐下悬着细长的冰凌,在晴日里映出光亮,偶尔滴落一两滴水珠,砸在阶前的石板上。
宋沅跟着宋大山去拾柴,当她看到一片向阳坡地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那里生长着几株松树,翠绿的松针在融雪後的阳光下泛着生机。
她走过去,指尖拈起一片松针,凑近鼻尖,气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记忆深处尘封的画面,但画面太快,快得抓不住,只留下心头一阵悸动。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紧紧捏着那片松针,仿佛那是连接虚无与真实的唯一线索。松针的气息钻入肺腑,却驱不散脑海中的迷雾。
宋大山看着站在松树前的宋沅,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丫头,身上有太多谜团,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绝非普通农家子女所有。
但他一个普通老农,又能如何?只盼着她能平安活下去。“沅丫头,”他尝试用新名字唤她,“回吧,外头风还凉。”
宋沅缓缓转过身,将那片松针小心地收进袖中。她望向远方,眼神似乎有什麽东西,在缓慢地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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