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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
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丶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印记。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烧着她冰冷的皮肤。身下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丶抽搐,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滚烫的鲜血不断从少年口中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也染红了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
我爱罗僵硬地趴在鸣人身上,淡青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张近在咫尺丶因剧痛而扭曲丶因失血而灰败的脸。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肉,在肩胛和後背形成可怕的凸起和凹陷。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软垂着,仅存的右臂,却依旧如同铁箍般,死死地丶固执地环在她的後背,将她护在怀里,隔绝了下方嶙峋的岩石和死亡的气息。
为什麽?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狠狠噬咬着她初醒的丶混乱不堪的意识。为什麽用身体去挡?为什麽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麽……保护一个刚刚还试图杀死他丶杀死他同伴的……怪物?
她沾满血污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鸣人胸前那片被血浸透丶变得粘稠冰冷的衣料。一种陌生的丶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冰冷麻木的身体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麽?”破碎的音节终于艰难地挤出干涩的喉咙,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细微的颤音。声音轻得像风中飘散的沙粒,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这方被血腥和死亡气息笼罩的狭小空间里。
身下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鸣人沉重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浓密的金色睫毛被血块黏连,视野一片模糊的血色。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破碎的身体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头,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沉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冰冷丶沙哑,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
他涣散的视线,艰难地丶一点一点地聚焦。透过眼前弥漫的血色,他看到了上方那张苍白的脸。红色的发丝垂落,沾着尘土和血珠,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那双淡青色的眼睛,不再是无机质的空洞,里面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丶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丶困惑丶痛苦,还有一丝……被强行撕开冰封外壳後,暴露在寒风中的脆弱。
“因为……”鸣人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身体因为剧痛而弓起,环在我爱罗背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那是他仅存的锚点。他喘息着,用尽最後一丝力气,染血的嘴角极其艰难地丶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见丶却又无比清晰的弧度。
“……你是女孩子嘛……”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带着硝烟味的风里。没有解释,没有大道理,只有一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陈述。
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爱罗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女孩子?仅仅……因为这个?她是谁?她是砂瀑的我爱罗!是带来灾厄的兵器!是连亲生父亲都欲除之而後快的怪物!是体内封印着毁灭之兽的容器!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戮和破坏!她的身体丶她的灵魂,早已被诅咒和憎恨浸透,冰冷坚硬如同荒漠最深处的顽石!
“女孩子”……这个柔软丶脆弱丶需要被保护的词汇,与她何干?这简直是对她存在本身最荒谬丶最残酷的嘲讽!
一股冰冷的丶混杂着被冒犯的愤怒和更深沉绝望的戾气,瞬间冲垮了那短暂的茫然!她淡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熟悉的丶属于守鹤的疯狂暗红!纤细的手指猛地擡起,指尖萦绕的沙粒瞬间变得尖锐丶冰冷,带着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的獠牙,直指鸣人毫无防备的咽喉!
“你……”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充满了被触碰逆鳞的暴怒和痛苦,“……懂什麽?!”
沙之尖刺悬停在鸣人脆弱的颈动脉上方,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彻底终结这个荒谬的丶带来混乱的源头!
鸣人涣散的瞳孔,倒映着那近在咫尺的丶散发着死亡寒意的沙刺。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意识模糊,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丶冰冷的杀意。然而,在那杀意之下,他仿佛又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强行撕开僞装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丶无处遁形的恐慌和……更深沉的孤独。
他没有恐惧。或者说,超越身体的剧痛,另一种更强烈的意志支撑着他。
他沾满血污的右手,极其艰难地丶极其缓慢地擡了起来。动作牵动着断裂的骨头,带来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的冷汗混合着血水涔涔而下。那只颤抖的丶染血的手,没有去格挡那致命的沙刺,而是……极其轻柔地丶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轻轻覆在了我爱罗那只凝聚着杀意的手背上。
冰冷的沙刺触感,和他掌心滚烫的丶带着生命搏动的鲜血,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不过……”鸣人的声音更微弱了,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你要伤害我的同伴……我的朋友……”他涣散的蓝色瞳孔,努力地聚焦,试图看清眼前这张被愤怒和痛苦扭曲的苍白脸庞,“……我一定会……打败你……”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丶带着安抚意味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
“记住……”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用尽灵魂最後的力量,将那个名字,那个承载了他所有不甘丶所有梦想丶所有羁绊的名字,如同最後的烙印,狠狠刻向那片他刚刚窥见一丝裂缝的丶荒芜的冰原——
“……我的名字……漩涡……鸣……鸣人……”
最後一个音节,轻得如同叹息,彻底消散在风中。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丶滚烫的手,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滑落下去,砸在身侧染血的碎石上。
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那顽强的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悬停在鸣人咽喉上的沙之尖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凝固在半空。
我爱罗的身体,僵住了。
指尖萦绕的丶带着疯狂杀意的沙粒,失去了控制,簌簌落下。那根致命的尖刺,无声地溃散,重新化作冰冷的细沙,从她指缝间滑落。
“漩涡……鸣人……”
她无意识地丶极其缓慢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如同砂砾摩擦。
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鲜血的温度,和他最後那一下极其轻微丶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蜷缩触感。
“女孩子……”
“打败你……”
“漩涡鸣人……”
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丶狠狠地烫在她被冰封了十几年的心壁上。那层由憎恨丶孤独丶背叛和守鹤的疯狂构筑的丶坚不可摧的冰壳,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丶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尖锐到灵魂都在颤抖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比守鹤的侵蚀更甚!比夜叉丸的匕首更利!那不是身体的痛,而是……某种根植于存在本身的丶被强行撕裂的痛楚!
她猛地低下头,淡青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丶震颤,死死盯着身下那张失去意识丶被血污覆盖的脸。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丶汹涌地从她酸涩的眼眶中决堤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混合着脸上的沙尘和血污,沉重地丶连续不断地砸落在鸣人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丶滚烫的湿痕。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丶压抑的抽气声从喉咙深处溢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守鹤侵蚀时更加剧烈。那只刚刚凝聚杀意的手,此刻无力地垂落,指尖的沙粒无声地滑落,在风中凝成一颗颗冰冷丶透明的……泪滴形状。
风,卷着远处战场的硝烟和血腥,吹拂着她凌乱的红发。她跪坐在鸣人染血的胸膛上,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雪中丶终于被一束微光刺穿黑暗的孩子,茫然无措,只剩下汹涌的丶无法理解的丶撕裂灵魂的悲恸。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鸣人紧闭的眼睑上,沿着他染血的睫毛,缓缓流下,如同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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