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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雪千寻的琴,由慢象始,初入耳时淡无味,细听之下方知琴师运指挥弦缓而有力,沉稳浑厚,穆若生风,令人不由得平心舒气,宁神息虑。喧嚣的大厅,渐渐只听得到琴声和徐浪一般的呼吸声,众人犹如被催眠了一般安稳下来。何其殊忘了摇晃手中的折扇,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雪千寻身上移开。然而,被琴声安抚的心,压抑不住悸动的疑问:这支陌生的曲子,叫什么?
恬。
不知何时,慢象从容引出了恬象。泠泠然,涓涓然,清畅甘美,如沐春风,飘然入耳,淡而有味。何其殊仿佛回到了温存懵懂的少年时代,合欢树下袅娜的倩影,半遮红颜的雪纱团扇,那是他的牵挂,他的梦想,仿佛,曾经求不得的终于可以求得了。他感到无比的圆满,无比的舒畅,再没什么可争,再没什么可求,他渴望融化在雪千寻指下的恬然琴韵,心甘情愿地睡去。
骤。
人们飘在云端上,心满意足,仰望上去,再无分寸可攀,目下拥有的,便是最完满的。忽然,琴音猛起,急转“骤”象,风雨大作、兵戈凶凶,厉厉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雪千寻指下狂涌而出,听者如美梦乍醒,云端失足,一落万丈。何其殊只感觉心被抽空了一般惶惶,一切美好不过海市蜃楼,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夺去,活着是煎熬,生命是罪恶,绝望之情充塞满怀,压抑的,窒息的,何其殊忽然感觉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死去,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展开折扇,手指慢慢地向扇柄上那枚豆大的一点朱红宝石上伸去……
噗通一声,血光四溅,迸了何其殊一身。
自然有比他更想死的!那是也有一些心魔、神智却远远不够坚强的人。
“哗”地一声刺耳的杂音。一双手按住了雪千寻的琴弦。
“疯丫头,你找死!”
雪千寻汗涔涔地从迷梦中惊回,看见双靥粉红的锦瑟。
“你怎么下来了?”
锦瑟喘着急气,质问她:“你是哪里学的这杀人魔曲?!”
“我厉害吧……嘻。”雪千寻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脸上带着得意,双手再次向那琴弦奔去。
“被你气死!”锦瑟低低道,暗中出手点了雪千寻穴道,雪千寻立刻感到浑身酸软无力,不甘心地盯着锦瑟,然而却旋即昏睡过去。
琴声骤停,加之弥漫的血腥气味,台下的听众如大梦初醒,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赵思用袖子揩了揩口角流出的白沫,困惑地问身边的随从:“发生何事?”
那带刀的随从道:“有人自杀。”
“好端端的,怎个就自杀了?……”
震远镖局副镖头龙涛甲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也似回过神来,问道:“方才可是有悍匪突袭?”
众人神智尚有些恍惚,虽觉他说话古怪,却也无人发笑。
厅外涌入数十个侍卫,团团围住何其殊,替他擦衣袍上的血迹。锦瑟则派人将死在何其殊身边的汉子抬走。如花被眼前的突变吓白了脸,然而雪千寻的琴声之于她却并无伤害,锦瑟见她无恙,庆幸其天性单纯,虽然总是心直口快并不懂得善解人意,但也无任何魔障浊心,忙赶她回自己房间休息。
赵思念念不忘抚琴竞技的结果,叫道:“各位且说说看,是哪位姑娘赢了?到底是雪姑娘技高一筹吧?”
未曾想庄王猛一拍桌子,厉声道:“莫名其妙,杂乱无章,差极!”
龙涛甲大喜过望,幸灾乐祸地道:“当然是如花姑娘的《花好月圆》为妙!曲如其人,恰如其氛!”他可感到争足了脸面。
事实上,包括何其殊在内,他们每个人都有些神智亢奋而不自知。赵思亢奋得尤其厉害,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冲撞庄王,他便把火气都撒在了龙涛甲身上,大吼一声:“龙涛甲,你放屁!你若再敢造次,本公子雇佣三刀杀了你!”
赵思脑海里陡然闪现三刀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奇怪,毕竟三刀的重现江湖,在帝都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响。但他似乎忘了,在庄王面前,这两个字本应当避讳。
龙涛甲毫不畏惧,也更不懂忌讳,叫嚣:“三刀算个屁!一个接一个,还有完没完?庄王灭不了他,我龙涛甲收拾他!”
话音未落,大厅之中忽然闪过一个黑色的影子,只听“喵呜”一声,一条黑猫踩着龙涛甲的头顶,跃到赵思面前,丢下一张墨色未干的纸。
那张纸的页眉上赫然写着:契约。
赵思松下一口气,原来黑猫带来的并非全是死亡预言书。他疯疯癫癫抓起一支筷子,蘸着地下尚未干透的血迹,在那纸上写下杀人期限——“立刻”!接着又瞧了一眼满脸惶恐的龙涛甲,笑道:“你的命,不值钱。”写上委托金:五十两。
三刀号称天下第一杀手,一桩生意的委托金从未少于五百两。但这一次,三刀却显然愿意接受这份契约,因为就在龙涛甲还来不及拔出刀的时候,他就被斩成了四段,刚好三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厅之中再度浓厚的血腥气味引起了潮汐一般惊恐的喊叫,龙涛甲零碎的尸身上,倏地飞过一个五色缤纷的大锦袍,转瞬之间没了踪影。芸芸数十人,竟无一人看清他的面目。
何其殊终于完全清醒,略微理了理混乱的思绪,飞步跃上仙音台。锦瑟扶着昏迷中的雪千寻,沉静地望着他。何其殊握着折扇的手骨节发白,定了定,沉声道:“她怎样?”
锦瑟道:“她被琴音反噬了。”
何其殊低哼一声,果然锦瑟有见识,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察觉到雪千寻琴音的不寻常,冷冷道:“你做事一向有分寸,希望这一次也不会让我失望。”
锦瑟道:“王爷吩咐的事,锦瑟必当尽心。”
“尽心的不是地方罢?她几时练就了这等邪魔琴曲,你竟不通禀?还是、知而不言?”
锦瑟低低道:“是属下之过。但果真不知。”顿了顿,自信满满地微微一笑,道:“王爷最重视的那件事,我已发现蛛丝马迹。”
“哦?有眉目了?”何其殊颇为惊异,把注意力转移。
锦瑟瞥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众人,道:“请容锦瑟日后详述。”
“何日之后?”
“明晚子时,请王爷带朱雀到映雪阁。另外,届时还将有一个人前来,锦瑟提醒您:他可能比较危险。”锦瑟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何其殊此刻也无心盘问,点了点头,一挥手,示意属下备轿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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