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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宫阙烬未寒（第2页）

一声苍老丶嘶哑丶却如同濒死雄狮般爆发出最後威严的怒吼，猛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是张龄之！

老首辅枯槁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他猛地抢前一步，紫檀木杖重重顿在最高一阶玉阶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惊堂木拍下！他须发皆张，浑浊的老眼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扫过下方混乱惊恐的人群，最终，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钉在那个浑身浴血丶带来噩耗的斥候身上！

“慌什麽？！天塌不下来！”张龄之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穿透力，“贼子作乱，焚火困王，其意在乱我朝纲！毁我新天！尔等身为朝廷股肱，此刻惶惶如丧家之犬，岂不正中逆贼下怀？！！”

他猛地擡手，枯槁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指皇城司方向那隐隐腾起的黑烟：“传令——！”

老首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广场：

“羽林卫！金吾卫！即刻驰援皇城司！扑灭猛火！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燕王殿下！诛杀逆贼王振！凡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九门提督！封锁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搜捕逆党馀孽！凡形迹可疑者，一体锁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内侍省！速调宫中所有水龙丶沙袋丶毡毯！全力扑救皇城司火势！绝不容猛火蔓延宫禁！”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带着老臣临危受命的铁血与担当，轰然砸下！没有虎符，没有圣旨，只有三朝元老在国难当头时以自身威望和性命为赌注发出的怒吼！

短暂的死寂。

随即——

“得令——！！！”

守卫在紫宸殿外围的羽林卫丶金吾卫将领率先反应过来，轰然应诺！他们虽不直属张龄之，但此刻新君垂危，燕王被困，老首辅挺身而出，其令便是维系这危局不至彻底崩塌的唯一支柱！数名将领转身便跑，厉声呼喝着集结本部兵马，铁甲铿锵声再次汇成洪流，朝着皇城司方向汹涌扑去！

九门提督面色煞白，但也知此刻再无退路，咬牙领命，带着亲兵狂奔向宫门方向。

内侍省的太监总管连滚爬爬地领旨而去，尖声吆喝着调集人手物资。

混乱被强行压制，秩序在张龄之燃烧生命般的怒吼中再次艰难成型。然而，每个人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并未减轻分毫。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无法控制地飘向那两张软榻。

萧彻的痉挛似乎被张龄之的怒吼稍稍压制，深紫色的毒气在脸上翻滚，却未能冲破孙院判金针布下的封锁线，只是那紧握血诏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谢珩体内那股被引动暴走的烙印赤焰，在刘太医拼尽全力丶几乎将内力都灌注于金针的疏导下，狂暴的冲势终于被勉强遏制，如同被数道锁链强行拉回的疯兽，在烙印深处不甘地咆哮，灼热的白气蒸腾得更加剧烈。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地丶沉重地流逝。

皇城司方向传来的厮杀声丶爆燃声丶以及建筑倒塌的轰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猛烈，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那冲天的黑烟，在初升朝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一阵沉重丶急促丶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烟火焦糊气息和血腥味，猛地从通往皇城司的宫道尽头传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队玄甲卫精锐，簇拥着一个高大魁梧丶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烈焰中冲杀而出的魔神，踏着铿锵的步伐，一步步走回广场！

是萧炽！

他身上的玄色重甲遍布刀砍斧劈的痕迹，多处破裂，露出内里被烟火熏黑的衬袍。半边脸被烟灰和干涸的血迹覆盖，左臂无力地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一直撕裂到手肘，皮肉翻卷，兀自滴落着粘稠的鲜血。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右手紧握着他那柄玄铁重剑，剑身染血，刃口崩裂，散发着浓烈的杀伐之气。他每一步踏出，都在湿冷的金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尚未散尽的狂暴杀意和一种劫後馀生的冰冷，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了张龄之身上。

他身後两名玄甲卫，合力擡着一具焦黑扭曲丶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手中，死死攥着一个已经烧得变形丶却依旧能辨认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印信的铜疙瘩。

“逆阉王振，已然伏诛！”萧炽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然，“猛火油库火势已控！逆党死士，尽数诛绝！”

他的目光，越过张龄之，落在萧彻紧握的血诏和谢珩肩头那兀自蒸腾白气的烙印之上，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一闪而逝。

“臣，萧炽，复命！”他单膝轰然跪地，膝盖砸在染血的金砖上，重剑顿地。身後幸存的玄甲卫精锐，如同黑色的磐石，齐刷刷跪倒一片。

血与火的洗礼，终于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点。

张龄之长长地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支撑着他发出雷霆之吼的元气仿佛瞬间泄去，枯槁的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门生一把搀住。他看着阶下浴血归来的燕王，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再看向软榻上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两人，疲惫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城司方向，火势被扑灭後残留的噼啪馀烬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在晨风中飘荡。初升的朝阳，终于艰难地穿透了那浓重的黑烟，将光芒再次洒落在这片被血与火反复蹂躏的宫城之上。那光芒，落在萧彻灰败却隐现一丝不屈的脸上，落在谢珩肩头烙印蒸腾的白气上，落在萧炽浴血的铠甲和崩裂的重剑上，也落在张龄之那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面容上。

新日已临，馀烬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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