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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春深
长安的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料峭的风,忽然就软了,吹得曲江池的柳丝抽出新绿,岸边的桃花也赶着趟儿似的开,粉白的花瓣落进水里,随波漂荡,像铺了层碎雪。
江黎以坐在画舫里,手里捧着本闲书,目光却没落在字上,而是望着岸边。陆清安今天穿了件月白常服,正陪着几个老兵说话,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些老兵都是当年跟着陆战守北疆的,如今解甲归田,住在长安的老兵营,陆清安每隔几日就会去看他们,陪他们喝几杯老酒,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
“江相,陆将军待我们是真上心。”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端着酒碗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昨天还让人给我那小孙子送了支狼毫笔,说要让孩子好好念书,将来也当江相这样的文官。”
江黎以笑着递过茶:“张叔说笑了,孩子有出息就好,文官武将,都是为朝廷效力。”他看向陆清安,恰好对方也望过来,四目相对,像有春风拂过,带着桃花的甜香。
画舫缓缓开动,船夫撑起长篙,搅碎了满池春色。陆清安告别了老兵,踩着跳板上船,衣襟上还沾着点桃花瓣。“在看什麽?”他挨着江黎以坐下,顺手拿起他手里的书,是本《曲江诗集》,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杏花——是去年在北疆摘的,被江黎以小心地压了一年。
“在看陆将军如何‘收买人心’。”江黎以打趣道,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的花瓣,“老兵们都快把你夸上天了。”
陆清安的耳尖微红:“他们都是父亲的旧部,也是我的长辈,该敬着。”他翻开诗集,看到里面夹着的杏花,忽然笑了,“这花还留着?”
“嗯,”江黎以点头,“去年在雁门关,你昏迷时,我总想着要是能挺过去,就带这花回长安,插在陆府的花瓶里。”
陆清安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画舫行到湖心,船夫停了篙,任船在水面漂荡。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原来是几个孩子在岸边放风筝,五彩的风筝飞得老高,几乎要钻进云里。
“你看那只蝴蝶风筝,像不像苏湄扎的?”江黎以指着天上,眼底漾着笑意。苏湄在长安办的水师学堂已经有模有样,她自己也学会了扎风筝,说是“给女学生们解闷”,上次还送了只巨大的凤凰风筝到相府,差点把老梅树的枝桠压断。
陆清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忽然道:“比她扎的好看些。”
“你就嘴硬。”江黎以笑着推了他一把,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陆清安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南海龙宫洞留下的,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总被陆清安小心翼翼地护着。
“痒。”江黎以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画舫轻微晃动了一下,他没坐稳,身子微微前倾,恰好撞进陆清安怀里。
“小心些。”陆清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江黎以的脸颊有些发烫,刚想坐直,却被陆清安按住肩。他擡头,撞进对方眼底的春水里,那里映着漫天桃花,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陆清安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额角,像一片桃花瓣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人心脏发颤。
岸边的笑声丶孩童的呼喊丶远处的丝竹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缠在带着花香的风里。
“陆清安。”江黎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春日的宁静。
“嗯?”
“今年的青稞,应该又能丰收了。”
陆清安笑了,眼底的温柔像化了的春水:“嗯,赵勇捎信来说,长势比去年还好。等秋收了,我们再去北疆看看。”
“好啊。”江黎以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池春色,忽然觉得,经历过北疆的风雪,南海的惊涛,朝堂的暗涌,最终能落在这样一个春日里,与心上人共乘一舟,看桃花落满池,便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画舫漂到一座拱桥下,船夫唱起了轻快的民谣,歌声顺着水流淌开,与岸边的笑声丶花影丶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关于春天的诗。江黎以从陆清安怀里擡起头,看到桥头上站着太子赵珩,身边跟着沈皇後和喻辞桉,他们正对着画舫挥手,笑容明亮。
“陛下也来了。”江黎以笑着挥手回应。
“喻尚书说,今日曲江有花会,请了不少文人墨客,让我们也来凑个热闹。”陆清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太子长大了。”
赵珩确实长大了,眉宇间已褪去稚气,带着少年天子的沉稳,却也不失赤子之心。他看到画舫上的两人,笑着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麽,引得衆人都笑起来,目光里带着善意的揶揄。
江黎以的耳尖更烫了,轻轻推了陆清安一把:“快坐好,让人看见了。”
陆清安却没动,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看见又何妨。”他低声道,“我们光明正大。”
阳光穿过柳丝,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金边。江黎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相府的院子里,他和陆清安丶李卿砚一起放风筝,那时的风也这样暖,那时的花也这样红,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经历怎样的风雨,却早已在心底约定,要一起守护这长安的春天。
如今,李卿砚虽已不在,可这春天还在,他们还在,那些关于守护丶关于牵挂丶关于彼此的承诺,也都在。
画舫缓缓驶过拱桥,载着满船春色,也载着两个相守的人,驶向更深处的曲江。岸边的桃花还在落,像永远不会停,而长安的故事,也像这春天一样,在温暖的风里,继续生长着,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走向更辽阔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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