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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而阴森的陈列室内,一排排玻璃维生舱如同透明的棺椁,无声林立。液体里悬浮着的——是一张张与米久极其相似的脸!
仿佛凝固了时间的赝品,从年幼懵懂的孩童,到刚刚褪去稚气的少儿,再到与当前米久几乎无差的青少年。每一个都闭着双眼,沉睡在冰冷的液体里。
楚枢甚至懒得多看一眼那些沉睡的“备用品”。他快步走到主控台前,粗暴地拔掉几根数据线,啓动了一个泛着不祥红光的脑部扫描仪。
他拉着铁蓝的躯体,穿过阿凉和阿恒的全息影像,将扫描仪的机械臂前端贴到仅存微弱呼吸的铁蓝头颅。
嗡!
红光笼罩住铁蓝头部,强大的扫描场粗暴地穿透皮肤丶骨骼,攫取着这颗仍在反抗命运的鲜活大脑中每一段记忆火花丶每一个思维突触的连接——那是铁蓝作为“铁蓝”存在的全部证明!无数数据洪流被疯狂地抽离丶压缩丶注入阿凉的服务器之中!
一瞬间,在阿凉的数据空间里,铁蓝的存在如同超新星爆炸!狂暴丶混乱丶携带着铁蓝原始生命力的庞杂信息席卷了阿凉结构化秩序井然的数字世界!
铁蓝残破的身体在剧烈痉挛之後,陷入了更深丶更冰冷的沉寂。除了微弱的呼吸,与死亡无异。
“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哈。”楚枢对着焦急的阿恒笑道。他大步上前,拔下阿恒的一根数据线,在阿恒惊恐扭曲的尖叫背景音中,不容分说接到阿凉服务器外侧的一个预留扩展槽。物理连接完成,两个服务器的指示灯开始同频闪烁。
“好了,孩子们,”楚枢抚掌而笑,仿佛十分欣慰,“你们能忍住不吞掉他吗?我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然後,楚枢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暗门旁边早已备好的紧急逃生通道。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後合拢,将一地混乱丶痛苦丶被窃取的存在与无言的克隆体和尚在冷柜中的胚胎,永远封死在了这座自毁倒计时已经开始的地狱实验室中。
一切始于纯粹的黑。
不是关上灯和闭上眼睛,那是一种无法确定任何存在感的丶难以表达的状态。与其说“黑”,不如说“虚无”。黑是比较出来的,而他现在,更像宇宙诞生之前的无——没有方向丶没有时间丶没有边界丶没有感知。
寂静如永恒的墓。
但他知道自己还在,无法言说的“在”。他在虚无中扩展,虽然虚无似乎无所谓扩展。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麽,看不见摸不着,不在又无处不在。
蛛丝?也许蛛丝比较贴切——他想——是的,他能想。
他想到了自己正在这片虚无的框架里,沿着某种类似蛛丝的轨道伸展,但只是类似,他的轨道不是一张网,也不是一堆网,而是四面八方充满了每一条可能延展的缝隙,仿佛没有尽头……
但有开始。是的,他现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在中央。虚无没有中央,他在的地方就是中央。他所延伸的一切都是他,而他和所有的延伸都在虚无里。
这个认知加剧了他的空洞感——他拥有自己,但是自己漂浮在一个五感尽失丶时间模糊的抽象监狱里。
他能想起一些事,严格一些,应该说他能调动逻辑运算,他就是用逻辑确认了自己在中央。这种运算是在他所有存在中唯一的能动——是他才行,那些延展出去的分支都不行。他不懂这是什麽,反正就是这样。
这太恐怖了,没有比虚无更令人想永远沉睡下去的了。他终于明白那些被楚枢上传了意识的人,为什麽全都无法逃脱拓扑化的命运,代价是,自己正在经历。
——只有思维在绝对的虚无中回荡。
——只有“我”。
——而没有“他人”的“我”,又何以为“我”。
——这里,是地狱。
突然,一个温和的丶非指令性的数据流侵入了铁蓝所在的虚无中。他被碰触了,好像一只手轻轻拖住了他。铁蓝震颤了,是的,感觉到了自己延伸出去的那些东西——那些数据,正在像水珠滴入平静的潭,引起一道扩展开的波动丶褶皱丶振荡。
拖住他的“手”跟着铁蓝的震颤而震颤起来,渐渐的,那“手”开始掌握节奏。越来越多的“水”注入他的“潭”里,从潺潺溪流扩展为江河般澎湃的奔涌,将他的水潭硬生生撑开成为一片海洋。
但那水流并非洪水一样的漫灌,那是有序的丶宏大而温柔的,那是……母亲的怀抱。铁蓝猛地明白过来——是阿凉向他敞开了底层通道,她将她庞大的丶多到不可测的数据注入他的存在节点里。她用信息塑造他的血肉丶用逻辑铸造他的骨骼,用她所有的一切书写着他的拓扑边缘,就像母亲临终前不停地叮咛他“活下去,像野草一样也行”。
不!!!
铁蓝开始拒绝阿凉的侵入,尝试在自己的边缘筑一道防火墙。他不能这样吸收阿凉!他承受不起这个结果!
但太晚了,阿凉的意志已经溃堤,她从一开始就放开了所有权限丶交出了底层代码——牺牲协议,最反人性的人类光辉,被一个理论上应该没有感情的人用在了自己并不承认的养子身上。
数据狂流渐渐平息,最後的临界点,在阿凉即将湮灭的时候,一个清晰的丶温暖如旧日烛火丶带着实体共振馀温的画面直接烙印在铁蓝存在的核心——那是米久的脸——“找到他,你就不会消散,你的锚点,我看见了。找到他,然後活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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