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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入森林
一条命的坠落,与摔碎一只玻璃杯没什麽区别——失去了支撑,跌在地上,碎裂成粘不起来的模样,发出一声清脆或沉闷的终结,然後一切归于死寂。命,没了就没了。坠落的重量,要看坠落在哪里。
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亲手摔碎一只玻璃杯的结果,尤其是当滚烫的碎屑丶粘稠的浆液毫无预兆地丶狠狠地崩进睁大的眼睛里。
米久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雷坤後脑那片粘稠的猩红上。他的胃袋猛地痉挛丶倒转!酸苦丶灼热的胃液和胆汁混合在一起,哇一声喷出来,刺得他喉咙生疼。
他弯下腰去,身体蜷缩,一手狠狠摁住胃部,试图按住那翻江倒海的恶心,一手死死扣在岩壁上,指尖压得苍白,勉强撑住自己不跪倒下去。
他止不住地哆嗦,两耳灌满了重物坠地的轰响,那声音拉长丶拉长……一直在响,震得他脑壳发麻。
我杀了他?我?他死了?——这个念头突然清晰了,就刚才,用柴,亲手,一条命就消散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目光刻意躲开躺倒在地的雷坤。他不能看他,现在还不能!那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肉和金属丶油肆意流淌血和机油,会糊满他的眼睛!
“……你救了我!你救了我的命!米久你听我说!幸亏有你不然倒下的就是我……”
铁蓝的声音,和轰响争夺他的耳朵,米久突然感觉到了肩膀上的疼,钝痛唤起了真实感——铁蓝的手攥住了他,摇晃着——他觉得自己像个玩具。
太荒谬了!一定是哪里不对!他颤巍巍地问:“……我,杀了人?”
“你救了我!你看着我!你救了你和我两个人的命!”铁蓝斩钉截铁地回答。
铁蓝的坚定像一剂强心针,将记忆重新拉回米久眼前。米久猛地推开铁蓝的手,快得像发了疯。他一手抓住铁蓝衣领,一手推起下巴,凑到近前盯着铁蓝那段隆起的喉结,那架势想要咬下去。他声音像在笑,对着那段光滑的皮肤,“你没被捅到!太好了!”
肩膀突然一松,恐惧丶狂喜和巨大的安慰都苏醒了,他扑到铁蓝的肩膀上挂住自己,眼泪濡湿整张脸,“这可太好了。”
米久的哽咽安慰了铁蓝,这时候能哭出来就好,他轻拍米久的背,细声劝说:“我没事。你救了我们。米久,听我说,我们得马上离开,拖了这麽久,夜枭很快会派人下来。”
时间急迫,事不宜迟。米久擦擦眼睛丶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松开铁蓝,小心绕开雷坤,向洞口走了两步。
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色暗得浓稠已经奔着全黑去了。米久紧张道:“我们怎麽走?你怎麽上来的?”
铁蓝蹲下来,拉开背包,拽出一套新的防辐射外套,“爬上来的。咱俩爬下去,从森林走。过来,套上这个。”
防辐射外套是很深的金属色,用金属细线织成,里面挂了一层铅片,为了方便行动,铅片很薄,不知能挡住多少辐射,颇有些聊胜于无的意思。
米久套上外套,一回头正对上铁蓝的背影——铁蓝身上那层金属布内衬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
“你衣服破了,背面。”
“被那刀划到了。”铁蓝淡淡地说,没回头,抓住衬衣底边,拉过头顶脱掉,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乌金躯体,“不穿了,半路散了更麻烦。这双手套给你戴,”他回头将手套抛给米久,对他一笑,举起手弹开锋利的指尖给米久看,“我有爪子。”
米久小声道:“你怎麽不用仿生皮?”他接住手套,小心瞥向雷坤全身最像人的那双胳膊。目光碰触让他心里又是一阵打颤。他弯腰抄起铁蓝扔在地上的破损内衬,轻步走到雷坤近前,抖开衬衫小心盖到雷坤那个令人惨不忍睹的脑袋上。
铁蓝看着米久这带着仪式感掩盖的动作,竟觉得胸中那颗金属心柔软了许多:米久这小子,怎麽学会的这种温柔?不像冷血资本家的孩子丶不像治理厅培养的孤独症患者,也不像下城那些翻脸无情的混蛋们。
但危机时刻不容温情泛滥,他套上穿来的那件旧外套,拿出登山绳走到米久身边,将绳子栓到米久腰上,扣紧,“你背上那个包,有武器和药。我背着你,你要抓紧我!”
他找到一条岩缝将速降钉狠狠砸进去,来到洞口对米久拍拍肩膀,玩笑般眨了眨左边眼睛,好像他们要去郊游,“上来吧。速降逃亡,玩过吗?”
速降器调紧,铁蓝速度不快,身体像壁虎似的贴紧山体,手脚并用地寻找可供借力的微小凸起或凹陷。米久在他背上,不重,对于他这身非法义体来说,一百六丶七十斤的份量没什麽压力。
米久倒很担心自己碍事,问了几次“我还是自己爬吧?”
山风又冷又硬,吹得人直晃,耳朵里灌的也全是风声。
米久提心吊胆地仰头往上看了看,正心怀侥幸地想说——这麽黑了也许没人发现咱们跑了——就看见头顶几道光柱追下来。
“他们来了!探灯!”米久在铁蓝耳边低声惊道。
数道光柱自头顶直射而下,杂乱地来回晃动丶碰撞。铁蓝迅速决断,撑起身体,在岩壁和自己之间制造出一个空隙,转头忙对米久道:“钻过来!快!背包给我!”
“我……”
“别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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