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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晚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在瓷砖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蓝归笙把念安的小襁褓往怀里紧了紧,那上面别着的星型平安符硌在掌心,红绳磨得有些毛,是去年冬天在巷口遇见的那个卖绒花的老婆婆送的。当时老婆婆塞给她时,特意说了句“红绳绕三圈,灾星不沾边”,现在想来,那老婆婆的声音竟和方才那医生有几分隐约的像。
“叮——”电梯门缓缓滑开,带着股消毒水的凉意。
蓝归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走出来。对方手里抱着个蓝色文件夹,步伐轻快,白球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那人走近,胸前铭牌上的“晚晴”二字才彻底落入眼帘。
“晚晴……”蓝归笙无意识地念出声,指尖猛地收紧,保温桶的竹编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两个字像颗被遗忘很久的石子,突然投进心湖,荡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是哪里听过呢?她恍惚想起刚嫁给沉舟那年,住的阁楼窗外有株老梅,薄云封来看她时,曾指着梅枝上的残雪念过一句诗:“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晚晴……”后面的句子他没说下去,当时她只当是随口吟的,此刻却忽然觉得,那没说出口的词,或许就藏在这两个字里。
“您是蓝归笙女士吧?”来人已经走到面前,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里晒过的棉絮,“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晚晴。负责念安后续的观察治疗。”
蓝归笙这才看清她的脸。晚晴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极深的黑,笑起来时右眼尾会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月牙儿。可不知怎的,那笑意总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没渗进眼底去。她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间一根红绳,绳尾系着枚小小的银铃,样式竟和念安脖子上挂的银链有几分相似——都是细细的环,只是一个坠着铃铛,一个缠着星星。
“医生……”蓝归笙喉头紧,把保温桶往旁边挪了挪,“念安她……怎么样了?”
“刚退了点烧,体温降到度了。”晚晴翻开文件夹,指尖划过病历单上的字迹,“护士刚喂了点水,哼唧了两声,比刚才有精神些。”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蓝归笙,“不过胃容物检测有新现,除了之前确认的霉菌,还查出点桐油成分。”
“桐油?”蓝归笙猛地站起来,长椅被带得“吱呀”一声响,“我们家竹棚角落是堆了半桶桐油,沉舟说要给竹桌刷漆用的,可那东西怎么会进孩子嘴里?”
晚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悠悠地说:“可能是沾在什么食物上了。我们查了送来的鹌鹑蛋,蛋壳内侧确实有层油膜,化验后确认是桐油。”她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的塑料膜上轻轻敲了敲,“您中午给孩子吃鹌鹑蛋了?”
“就吃了小半口……”蓝归笙的声音颤,忽然想起中午分蛋羹时的情景——念安不爱吃蛋黄,顾沉舟特意把蛋白挑出来喂她,当时勺子碰着碗沿,好像刮下来点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难道是小贩在鹌鹑蛋上抹了桐油?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晚晴没接话,转身往诊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您刚出月子,身子弱,别总站着。我去看看孩子醒了没,您要是想进去,等会儿我叫您。”她说着抬脚要走,白大褂的后摆却被风掀起个角,蓝归笙眼尖地瞥见,下摆内侧沾着点紫莹莹的渍,像极了竹棚下被雨水泡胀的紫藤花瓣。
“晚晴医生。”蓝归笙突然叫住她。
晚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您还有事?”
“你的名字……”蓝归笙盯着她腕间的红绳,银铃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晚晴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又笑开了:“是吗?这名字不算特别,或许是哪位亲友也叫这个?”她晃了晃手腕,银铃出“叮”的一声轻响,“我妈说生我的时候是傍晚,雨刚停,天边挂着道彩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
彩虹?蓝归笙愣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株紫藤,每次雨后,花瓣上总会挂着水珠,太阳出来时,能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掉在上面。那时外婆总说,那是老天爷给乖孩子的糖。
“您要是想不起来,也别费神想了。”晚晴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孩子要紧。”她说完便转身进了诊室,门“咔哒”一声合上,把走廊的风雨声和那点若有似无的熟悉感,都隔在了外面。
蓝归笙重新坐下,手指抚过保温桶上被泪水砸出的水痕。远处传来薄云封打电话的声音,他在安排人去查那个鹌鹑蛋小贩,语气冷得像冰。顾沉舟蹲在诊室门口,背微微驼着,后颈的白沾着雨丝,看着比白天苍老了好几岁。
忽然,诊室里传来念安模糊的哭声,带着点委屈的沙哑,却比刚才的沉寂鲜活了太多。蓝归笙猛地站起来,保温桶“咚”地撞在长椅扶手上,她却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诊室的门——那扇门里,有她攥在手心不肯松开的光,而门外这个叫晚晴的医生,像一片突然飘来的云,遮住了月光,却又在某个角落,透着点让人心慌的暖意。
“归笙。”顾沉舟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打晃的身子,“别慌,医生说没事了。”他的手还沾着厨房的艾草味,混着走廊的消毒水,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蓝归笙望着他,忽然轻声说:“沉舟,你听过‘晚晴’这个名字吗?”
顾沉舟愣了愣,挠了挠头:“晚晴?好像……三姑婆上次提过一嘴,说她有个远房侄女在城里当医生,就叫这名。怎么了?”
三姑婆的侄女?蓝归笙的心猛地沉了沉。那个送蜜饯来的三姑婆,那个罐子里长了绿毛的蜜饯,那个突然出现的、名字熟悉得让人慌的医生……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打转,像被雨水泡胀的紫藤花瓣,黏糊糊地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这时,诊室的门开了,晚晴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沾了奶渍的纱布:“孩子醒了,要吃奶。蓝女士,您进去吧。”她的笑容依旧温和,腕间的银铃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红绳缠在腕骨上,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蓝归笙接过顾沉舟递来的襁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诊室。经过晚晴身边时,她闻到对方身上除了消毒水,还藏着点极淡的紫藤花香,和竹棚下那株老藤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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