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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了!
他的感叹号对她却是稀奇的东西。
忍俊不禁。
她推门走进他的房间。
这场雨的源头,缱绻的白,让所有事物软化的古旧情韵,像涂抹着一层宣纸作旧用的黄柏涂料。他以毫不躲藏的姿态躲在这里,镜子面前,仿佛变成羊脂玉雕成的植物。
淡淡的,淡得几不真实,就连头发也染上光晕的颜色,变成透光的琥珀色。面孔朦胧,眼瞳朦胧,人也朦胧,唯独肚脐的疤分外清晰具体,堪成一个标记,像在提醒她,无论变成什么样,他依然是实在的那个他。
他被挖走了心,所以看起来失魂落魄,淡得就快消失。
如果按照植物的伦理,所谓的“心”是更近于“子嗣”的存在。称为“子嗣”也不确切,那是他苦心孕育出来,另一个更小的他。
是她?
她看见自己满身耀目的异彩,珠翠绮罗,笼半面轻纱,俨然不和谐的入侵者。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到底想要回他的小孩,还是她?
不愿回答的恨意在头顶凝成一朵云。
她向他走去,步步解落绷带般缠绕的绸带,任彩丝荡出萤火飞旋的轨迹,又似轻烟消散杳然,徒留绝似哀吟的最后一脔。
所有色彩都是她曾流淌的生命,如今又一笔一画落在他的纯白之上,像血液,像药,游走遍他的身体。糟糕的感觉。倘若将他比喻成宣纸,该是画工最不愿碰上的那种,太难驯。微妙地介于半生半熟之间,没有准数,有时依从地晕染大片,有时执拗地端着,立着,拘着,一点不散,有时又悄悄地将她吞没,像偷尝一粒细巧的胭脂。
经验会骗人,失灵的画艺反成枷锁,无用朽木。能倚仗的是直觉,还有如影随形、濒临失控的危险。
她每犯一回错,系在手腕的檀色戒珠就掉下一颗,像熟透的果壳绽开裂痕。
噼里啪啦零落一路。
本来是他为降住她弄出来的小玩意,类似唐僧给猴套头箍,聊胜于无。她生气摔过一次,当时也碎了小半。珠链不成珠链。他东拼西凑又弄来三颗异色宝珠,从自己身上剔出一粒白玉珠,重新补全,早没了当初压降的威严,觍着脸重修旧好而已。
如今又破,破的是他的戒。
跛脚碎珠绕很远的弯路才蹒跚滚向他的脚边,却比她更快抵达终点。
至于他当时剔了什么,看眼下身上又缺了什么,心照不宣,显而易见。
她将最后的白玉珠含进嘴巴,滚过舌上,满是精巧玲珑的镂刻。
如果说留下她的痕迹,冒犯程度不过是纵容小狗踩他的奶,像这样被舌头和津涎亵玩,就不是常人能轻易承受的了。他不是常人。哪怕是这般露骨的性暗示,他都可以当成小孩的玩闹一笑置之。
她向他展开如雪的胸脯。
流俗的比喻,却不是指观感,而是实质,像积雪一样,布满细小空洞,触上去轻轻塌陷的绵软质感。失去色彩的胴体只剩冷寂的死。在这里,她真正明白性冲动的含义,是倘若明天就要死去,一种惊世骇俗的欲望就在心底生根发芽,想不择手段得到某件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性就是这样的存在。
——求我,舔我。
沾满水色的白玉珠终将拉扯着银丝转回他的嘴里。他的水。
他邀她躺下去的地方看似是床,实则白色合欢蔟成的无水之海。花绒承着肢体流动,似风,似潮。他埋身轻嗅,就从花的韵律中知晓她的身体,所有的敏感、愉悦和脆弱。这里的云是他,月是他,花也是他。浮浪不安的摇颤是他害羞。
她一直在他的里面。
人形的他只是冰山一角,人外的他却是全部。
全部的引诱。舌头,纤长的手,低语般的狎昵爱抚,他在她身上找寻一种香水不可替代的气味,难以重现却撩人心弦的断音。珠玉敲得闹热。曾经他有多压抑,干她也就有多狠。他在床上认真起来,也很入神。
只是那个从他心里挖出来的小孩没处可去,她们做爱的时候,小孩也在旁看着。半透明的白玉小孩,犯懒趴下来的姿态像无毛猫猫。梦中的她们也没有毛,简直干净得教人勾不起欲望,尽管欲望终究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因为她的出现,小孩被塑成她的模样,小猫态的她,摆在一起像孪生姊妹,桃叶桃根。小孩看见再高贵的男人都会不知廉耻地晃动他的屁股。他为之痛苦、抵触,她却感受到一阵取悦,将腿高高地翘起来,被他倒提住脚踝,又踩到他肩上。
酥麻的湿意缘着他掌中的脚踝逆流下来,最底下的密处蓄成新的海洋。沧海横流。他不解风情地纠正她,不能这样用。那该怎么讲?
她落下所有乖张奇异的乱彩,对他早就称得上是灾难。
她所感到比过量甜品更蛮横的欢愉,全都是他变成水在流淌,抱着她,含着她,包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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