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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柳元洵是一个人睡的。
凌亭并不知道他们起了冲突,伺候他洗漱之后就去了隔间的屋子。
柳元洵躺在床上,睁眼凝视着床侧的花纹,忽然意识到:往后或许都要一个人睡了。
他很少感觉到孤独,毕竟喜静的人大多喜欢独处,独处的时候,自己就是自己的朋友,什么话都能在心里说,也能自己给自己回应。
但这一刻,他躺在床上,心里却有种陌生的怅然。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孤独,他只觉得身侧的位置空了一块后,房子好像也变空了。
前几日顾莲沼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也没多在意。或许是知道他总会回来,晚两天还是晚四天,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但现在,他觉得顾莲沼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顾莲沼不在,整张床都是他的,可他上床之后,还是习惯性地睡在了里侧。
他转头看向右手边,身侧空荡荡的,就像他的心一样,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东西。可一想到留住顾莲沼的后果,那点细微的失落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转过头,轻轻闭上双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能在生命最后遇见相伴一程的朋友,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顾莲沼,毕竟口口声声说朋友的是他,最后没解释误会,让人背着一肚子懑恨走了的人也是他。
顾莲沼是他唯一平等相待的朋友。他好像也是顾莲沼唯一亲近的,能交付些什么的朋友。
眼前陷入黑暗后,脑海中的回忆也随之黯淡。当他想起顾莲沼这个名字时,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的脸。
这对他来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他虽谈不上过目不忘,可记忆力一直很好,加之常常作画,对人的面容和身材一直记得很清晰,但他想不起顾莲沼的脸。
好像一想起他,就只能想起他的眼睛。
除了眼睛之外,顾莲沼的五官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或许是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凝视着彼此的眼睛,时间久了,也只有那双眼睛最清晰。
那双眼黑沉沉的,犹如不见底的深潭,里头似总有东西在翻涌,又似在压抑着什么,复杂而深沉,一看就是个心里藏着许多事的人。
柳元洵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一觉醒来,除了手脚冰凉,他意外发现自己的烧已完全退了,身体也轻盈了许多。
天亮之后,夜晚的情绪渐渐淡去,柳元洵轻易接受了顾莲沼不会再出现的事实。
吃了饭,喝了药,手执书卷翻了两页的时候,柳元洵一时竟产生顾莲沼从未来过的错觉。
“主子,”凌晴见他精神不错,颇有些小心地试探道:“您跟顾侍君吵架了吗?”
凌亭闻言,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和凌晴一起看向柳元洵。
其实不算是吵架,谁也没大声说话,他态度冷漠,顾莲沼声音虚弱,就连气氛都算不上剑拔弩张。比起愤怒,顾莲沼的态度更像是被伤了心。
柳元洵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没吵架,只是官复原职以后,他最主要的身份还是北镇抚使,重心自然要有所转变,不能总留在这儿照顾我了。”
凌亭从中听出了些端倪,脱口问道:“那以后还是我来照顾您吗?”
柳元洵勾起一抹笑意,看着他说:“是啊,又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凌亭的心怦怦直跳,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一天。望着柳元洵平静的笑容,他甚至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感。
顾莲沼的离去,似乎并未在王府留下任何痕迹。他没牵走乌霆,只带走了扫把尾。除了几件放在侧屋柜子里的换洗衣物,王府也仅仅多了个空置的狗窝。
之前一时兴起说要养狗的凌晴,自从有了乌云,便忘了自己要养狗这回事,那狗窝就此空了下来,一空便是三天。
……
这三天,顾莲沼又回到了那间自己住了四年的营舍。
洒扫的小厮见他回来,不由愣了一下。明明下午的时候,顾莲沼刚说要将这间营舍分出去,可外头天还没黑透呢,他竟然又回来了。
好在锦衣卫的营舍没多少人住,里头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顾莲沼已处理完了手头事,刘迅又分了他的权,就连审问犯人的活儿都交给了别人。即便身处锦衣卫,他如今也已被半架空了。
而且,现在并不是他找人借力、反向对刘迅施压的最佳时机。柳元洵的事还悬在那儿,刘迅的意思便是洪福的意思,这事不解决,没人会冒着忤逆皇上的风险,替他从中周旋。
所以,顾莲沼竟一下子闲了下来。
前些日子与柳元洵关系亲密时,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如今和柳元洵关系破裂,他又闲得只能睡觉,甚至连拿刀练武的兴致都没了。
扫把尾安静地趴在地上,对久违的“老家”反应平淡。只要顾莲沼在,它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处。
安静了许久后,许是察觉到顾莲沼心情不佳,它走到床边,咬住顾莲沼垂在床侧的衣摆,轻轻扯了两下。
顾莲沼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拍了拍它的头,道:“我没事,就是累了,歇会儿就好。”
他确实很累。
或许是前些日子的连轴转掏空了他的精力,此时一闲下来,他连指头都懒得抬。可要说睡,他又睡不着。除了疲惫,更让他难受的是内心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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