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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觉,做了个漫长的梦。
或许因为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顾莲沼,他在梦到了许多人后,再度回到了初见顾莲沼的那个二楼。
明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吓得他几夜不敢合眼,屡屡从噩梦中惊醒的画面。可这一次,梦里的视线却聚焦在那块被主人遗弃在血泊中的白帕子上。
梦里的顾莲沼踏过一地血腥,像踩过街边烂泥一样浑不在意地离去了。
于是,他的视线里便只剩那块白绢。
如果鲜血是他心底压抑最深的噩梦,那踩在血泊里轻盈离去的顾莲沼,就是轻易战胜了他噩梦的勇士。
再后来,顾莲沼成了他的妾。
他这才知晓,顾莲沼年仅十八,母亲早逝,还有一个那样的父亲。了解得越多,他就越想要顾莲沼过得好一些。
他对顾莲沼的好,一半是念及顾莲沼被自己拖累,当作一种偿还;另一半,则像是对自己人生缺憾的一种弥补。
他和顾莲沼的命运,好像是截然相反的对照组。
他生来尊贵,受尽宠爱,可他这半辈子,吃的药比饭还多,躺在床上的时间,比寻常人醒着的时辰都要久。或许是因为生来便站在云端,自他出生,命运便开始拽着他向下沉,先是夺走了他的健康,而后又剥夺了他活下去的权利。
反观顾莲沼,出生于泥沼之中,却始终在奋力向上爬。只要有一丝机会,哪怕眼前只有一根脆弱易折的麦秸,他也能抓着那点微末的希望,从烂泥地里闯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柳元洵欣赏所有为了活着而努力的人。他觉得,既然自己的人生已然到了尽头,那么,至少要尽己所能,让那些还有希望的人,走得更远、更稳。
他没有的东西,别人能够拥有,于他而言,也不失一种圆满。
他的生命在逐渐下沉,所以,他总想尽力托举些什么人。
顾莲沼也好,萧金业也好,凝碧也好,那两匹马也好……能好好活一个,便好好活一个。
……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漫长,从夕阳西下一直睡到了次日天明。醒来时,屋内一坐一站两个人,站着的是顾莲沼,坐着的则是凌晴。
柳元洵刚一睁眼,凌晴便满脸惊喜地扑到床边,轻快道:“主子你醒啦?”
柳元洵缓缓眨了下眼,低低“嗯”了一声,而后撑着床坐了起来,凌晴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将人扶起后,又急忙去倒水。无⑧零六死衣误灵无
柳元洵喝了口温水,润了润嗓,温声道:“凌亭呢?”
“我哥煎药去啦。”凌晴趴在床沿,双手托着腮,眼睛眨呀眨的,满是暗示:“主子,您身体怎么样啦?好点没有?这一觉睡得可舒服?还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挺好的,睡得很舒服。”柳元洵将杯子递回凌晴手中,心领神会地接收到她的暗示,“今儿是腊月初六是吧?”
“嘿嘿,”凌晴兴奋得直搓手,“那主子,您今天有空吗?还能替我作画吗?”
自从将凌晴接回府中,每年生辰,他都会为凌晴画一幅画像。如今,他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画完一整幅画,但他心里明白,凌晴在意的不是那幅画,而是他亲自为她过生日这件事。
“时间倒是有,只是毕竟有正事要忙,不能耽搁太久,只能画得简单些了。”柳元洵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先洗漱吧,洗漱过后就得去书房了。”
凌晴欢呼一声,转身去取热水了。
她这一走,柳元洵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顾莲沼。
顾莲沼似乎总是下意识地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再加上他平日里偏爱穿黑灰两色的衣裳,他若不说话,柳元洵还真不一定能留意到他。
他朝顾莲沼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在院子里练武呢,倒是没瞧见你也在屋里。”
是啊,有凌晴在一旁陪着,能注意到自己才怪了。顾莲沼抱臂站在角落里,冷眼瞧着他,神色冰冷,心里塞满了恶意的讥诮。
他所处的地方背光,而柳元洵所在的床榻又在阳光底下,正好有一道明暗交接的光影线,将他们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大半张脸都隐匿在昏暗中,也清楚正对着光的柳元洵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所以,他连装也懒得装,抿着唇,一脸的不高兴,打定主意不回应他。
可那人又开了口。
柳元洵坐在床上,仰着那张被阳光笼罩的脸,朝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知道吗?我昨夜梦到你了。”
或许因为柳元洵的注视,所以阳光也留意到了被忽视的角落,缓缓朝着他所在的地方蔓延了过来。
顾莲沼紧抿的唇角渐渐放松,抱在胸前的双手也垂了下来,可仅仅一句话、一个梦,还不足以成为和解的理由,所以,他僵着身子,一步也未动。
可接着,柳元洵又朝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坐呀,你不好奇我梦里的你在做什么吗?”
清晨的太阳攀升得极快,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便已经向前爬了一大截。顾莲沼垂眸看了眼落在脚尖的阳光,左手握住右腕,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两下,同时,脚步一动,往前走了几步,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一系列动作拉长了回应的时间,待他坐稳后,才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在替自己倒水时,顺势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顾莲沼自认为自己的动作自然流畅,佯装不在意的模样也毫无破绽,可他总觉得柳元洵好像看透了一切正在发笑,但他说话的声音又很正常。
“我梦到你在临安街上,手里拿着一朵白绢花,在买糖吃。”柳元洵想起梦里那朵浸在血里的素绢,又看了眼桌前嘴硬的少年,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才十八呢。
正是青春年少、别扭逞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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