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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柳元洵再一次踏入了当初的太子寝宫。
太子殿翻修以后,他其实来过几次,可最后一次来这里的记忆委实算不上好,再加上两年多未踏入,此时再瞧,只觉陌生得紧。
殿内森冷,听说他来,这才匆匆燃起地龙,将本来适宜的温度拔高了不少。
皇上似乎提前吩咐过,柳元洵刚要跪,洪福就来扶了,身上累赘的饰物被一一拆下,伺候他的洪福趁机小声道:“七爷,皇上病了好几天了,您心疼心疼皇上,别赌气了。”
洪福悄悄往内殿瞅了一眼,声音放得愈发低,“皇上身体不适,本来都说不用膳了,可听说您要来,又改了话,说要用膳。这些日子,您一直病着,皇上胃口也不好,今儿得空,您陪皇上多用点。”
柳元洵没看他,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非是他踩高捧低,只给冯公公好脸色,而是洪福这人实在太假,假到三分话在他嘴里也有七分真,没几句是可信的。日子久了,柳元洵也懒得分辨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一律当面子话应付了。
卸去华裳的柳元洵缓步向前,绕过屏风之后,就看见了一张圆桌,和坐在圆桌旁,穿着一身明黄单衣的柳元喆。
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布置依稀还留着太子殿的影子,柳元洵仿佛依旧能看见幼时的自己总赖在太子殿里,拉着柳元喆的衣角不放,说要在这里留宿的画面。
他喜欢这里。
这里有抱着他入睡的太子哥哥,还有各色新奇好看的话本,他一边看一边问,在年岁尚小的孩子眼中,整个天地都是稀奇的。
柳元喆丝毫不会不耐烦,他总是温柔的,耐心的,眉眼间偶尔流露出威慑,下一秒也会在他湿漉漉的眼神中化作无奈。
旧居所里藏着无数旧回忆,柳元洵在过往记忆的冲刷下,忽然感到了一丝鼻酸。
……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柳元喆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布菜的小太监们早早就离开了,整个寝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柳元洵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心里想的都是顾莲沼的事。
几息之后,柳元喆却忽然夹了一筷子银鱼,放到了他的盘子里,冷声道:“一个大男人,瘦成这样像什么样子,王府没饭吃吗?”
柳元洵愣了一瞬,低头默默吃了。
他不愿意见皇上,非是厌恶,而是无力。
自从他撞破了一些秘辛后,柳元喆就在他面前将所有事情都挑明了。
伪装的和平被撕碎的刹那,确实是爽快的,可人只要还活着,就必然要面对假象撕开后的一地狼藉。
他们的过去即便不纯粹,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命在旦夕时的挺身相救,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真情呢?
可他们之间有着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这点真情便成了扎在心间的刺,情谊越真,刺扎得越狠,相处下去,不过是增添痛苦罢了。
这顿饭,再吃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柳元洵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柳元喆,道:“皇上,如果我和顾莲沼圆房,你能将他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吗?”
情谊变了,可他与柳元喆说话的方式却没变。从小便是如此,他想从柳元喆手里要什么,向来都直言不讳,从不兜圈子。
而柳元喆大部分时候也都会答应他。
可这次,柳元喆却没有松口,他也不看柳元洵,只搁下筷子喝了口茶,淡道:“这要求,究竟是他向你提出的,还是你自己替他做主讨要的?”
自然是顾莲沼想要。
但这话却不能这么对皇上讲,柳元洵道:“是我做主替他要的。”
柳元喆嗤笑一声,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会撒谎。你赏他金银珠宝倒是有可能,替他讨要官职?卖官鬻爵不是你最不屑的事情吗?他想上位,如今的指挥使刘迅便要被撤职。怎么?刘迅碍了你的眼?”
柳元洵并不认识刘迅,他也不打算因个人私欲夺去旁人的官职。他心里清楚,如今的顾莲沼年岁尚小,资历也浅,就算将他捧上指挥使的位置,也一定会被人拉下马。所以,他只想为顾莲沼寻一个保障,再铺一条路。
“我非是要他现在就上位指挥使,我只是想让您做主,让冯公公做他干爹。”
有冯公公作保,不管刘迅何时卸任,顾莲沼又能不能当上指挥使,他在锦衣卫中的地位都无人能撼动了。
认干爹这事,在太监中很是流行,太监无子,为了身后事有人操持,免不了会认些干儿子。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刘迅,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洪福的干儿子。
锦衣卫设立之初,只听从皇上一个人的调遣,可锦衣卫是有根之人,人一旦有了子孙后代,便免不了为自己打算。
后为实施监管,锦衣卫分设南北两个镇抚司,北镇抚司办案,南镇抚司监督,可他们到底是一家,自监自查反而会蒙蔽圣上,所以又设立了东厂,用来实施监管之权。
但锦衣卫权力在外,太监们的势力核心却在内廷,二者间不仅没有利益冲突,东厂太监还常常会叫锦衣卫帮忙出宫办事,所以锦衣卫和东厂实际上是一家人。再加上东厂手握监管权,也就意味着掌握了任免权,所以锦衣卫之首往往都是东厂都督的干儿子。
但太监毕竟是太监,宫外的人见了太监,虽一口一个爷爷的叫着,可背地里总是看不起的。
所以柳元洵一开始并不打算叫顾莲沼拜干爹,他只想从皇上手里讨个口谕。
可自从听了顾明远那番话,他便改了想法。
无论他所言是真是假,都能看出一个事实:比起遭受贬低、被人轻视,顾莲沼显然将实际利益看得更为重要。他是那种为了追求更高的权力,不惜倾尽所有,攀附一切所能触及的势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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