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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洵的病一共经历了三个阶段。
他出生时身负弱症,长到十五六的时候,才将将养好身体。
后来为了救太子,于十七那年,在雨夜连跪三日,直到差点跪死在御书房外时,这才以命换命,从先皇手里替太子讨来了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一跪,跪活了太子,却跪毁了他精养了十几年的身体。若不是意外寻得一位名医,他怕是早已死在了十七岁的冬日。
替柳元洵治病的名医,是个揭了皇榜的怪人。一身叫花子打扮,说自己愿意为柳元洵看看病,但不要钱,只想尝尝宫里的琼浆玉液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禁卫军以为他是找麻烦的疯子,想出手将他擒住,可十八个禁卫军齐齐拥过去,却没一个人能沾到他的衣角,禁卫军这时才惊觉:这老叫花子竟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
后来,老叫花子洗了澡,入了宫,开始替七王爷看诊。他确实有点本事,但不治小病,只帮将死之人吊命。
过了两年,老叫花子就死了,死前给他留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药,其中有一瓶药水,便是替人消除守宫砂的东西。
这药需得连续涂抹七天,每次间隔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柳元洵挑了支洗净的毛笔,探进瓶口蘸了点药水,一点点涂抹到了顾莲沼的守宫砂上。
“痛吗?”他问。
这话陌生极了,从没有人这般问过他,顾莲沼怔了几秒才回了句:“有一点。”
其实不痛,起码对顾莲沼来说,这种针刺似的感觉半点也算不上痛。可一旦有人开口问了,他又觉得这滋味委实算不上好。
柳元洵闻言,动作愈发小心,“那我再轻点。”
他长而浓的眼睫微垂着,像只栖息在眼眸上的蝴蝶,他一眨眼,蝴蝶就扇动了翅翼,顾莲沼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好了。”柳元洵松了口气,抬眼道:“不用包扎,一会就……”
他这一抬眼,正和顾莲沼的眼神撞到一处,话语一顿,竟莫名僵住,呼吸也停了一瞬。
顾莲沼却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轻轻挑了下眉,问:“怎么?”
“没什么。”柳元洵不甚自在地侧过头,低声道:“我是说你过一会就可以将袖子放下来了。”
他很少与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说话,一想到对方还是个哥儿,耳根都隐隐热了起来。
他借着搁笔的动作站了起来,放完毛笔,顾莲沼却依然坐在床榻边,倒叫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顾莲沼缓缓开口,缓解了尴尬,“王爷,您还记得洪公公直接进来卧房的那一日吗?”
柳元洵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凳子上,将床让给了顾莲沼。
顾莲沼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二人间的距离,继续道:“我在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就将小榻上的被褥都清走了,可洪公公还是发现了我们分开睡的事实,事后也教训过我了,万一还有下次……”
“他说你了?”柳元洵皱起眉,分外不满,“他怎么老找你麻烦?”
顾莲沼摇了摇头,眼眸微垂,从柳元洵的角度看过去,他的模样很是可怜。
柳元洵很想骂人,但洪公公又不在这里,他吵破天去人家也听不到。
不过,顾莲沼说得在理,洪公公确实是个麻烦。按身份,他是皇上身边第一人,皇上还在襁褓中时,就是他在伺候;论官职,他是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属正四品,势力很大;整个王府,除了柳元洵本人以外,压根没人敢拦他。
既然要做戏,就不能抹了守宫砂之后,又留下能被一眼看穿的破绽。只是……
顾莲沼见他面露难色,善解人意地说道:“如果王爷不介意,不如我们同榻而眠,我睡觉规矩,并不乱动,王爷可当我不存在。”
身为哥儿的顾莲沼都这么说了,他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
他只是没料到,顾莲沼竟如此热爱上职,为了重回锦衣卫,竟这般豁得出去,连和别的男人同榻而眠都忍了。不像他,每次病了,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可以不用去太常寺了。
顾莲沼如此上进,柳元洵难免倾佩。
……
这一夜,柳元洵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刚一沾枕头,和哥儿同床共枕的复杂情绪还没来得及上涌,就被困意裹挟着进入了梦乡。
他是睡着了,可顾莲沼毫无睡意。
原因无他,因为他身上正扒着个人形冰块,头还靠在他肩窝处,呼吸起起伏伏,睡得香甜又滋润。
可不吗?一向冰窟似的被窝多了个熏热的暖炉,即不硌人,还恒温常热,柳元洵何止舒服,他简直太舒服了!
但对顾莲沼来说,人刚靠过来,他就后悔了。他只顾着交代自己睡觉非常规矩,却忘了问七王爷究竟是个什么睡姿,眼下这局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很想将身上的人扯下来再推回去,可醒时既病又弱的人,梦里倒是有力气,紧紧扒着他不放,一手揽他的腰,另一手抱他的脖子,恨不得融进他身体里去。
前些日子在马车中隐约闻到的冷梅香气渐渐清晰,随着柳元洵的呼吸缓缓逸散,慢慢侵占了顾莲沼的嗅觉。
这香气不像是从衣衫被褥上散发出来的,倒像是透过柳元洵的呼吸,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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