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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蘅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跌落在地,眼中几乎涌出了有些迟钝的迷惘。
庄清流说因为她是人养大的时候,她脑海中下意识还想起了至今不见踪影的诡爻,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谁是人?她面前这个人又到底是谁?
“怎么了?你害怕我是人吗?”庄篁饶有兴味地转头,瞧了祝蘅两眼,神色十分自然从容,甚至语气中还有几分孩童般的恶作剧趣味。
祝蘅难以反应地张了张口:“你……”
“我到底是什么人?对不对?”庄篁又眨眼接道,整个人已经近乎活泼调皮。
庄清流稍微转头,目光落向远处在风雪中屹立连绵的雪山:“是父女,还是手足?”她说的,是仙门之君,银甲少年。
庄篁却并未回话,而是忽地飞身而起,越过她掠向了地宫的方向。
庄清流身形如虚影般闪电而动,一刀横贯而下,将她截了下来。
庄篁从善如流地猝然飘身后退,视线又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几乎温和地握刀轻叹道:“有你这样的弟子,我真的很难不偏心。”
出乎意料的,她这句话刚落,浑身上下都在淌血的祝蘅忽然在地上抓了一把雪,狠狠挟风砸了过来!
庄篁脚下稍顿了一下,并未闪开,庄清流也倏地瞪了她一眼。
“……”庄篁好像是忽到了什么趣事,忍不住抬手扶额地低低笑了两声,无可奈何道,“好了,我不是这会儿了还在挑拨离间你们,就是随口一说……”
她结尾好像还有一句什么,但收了收,没有说出来。
“铛——”一声,挟剑飞身而上的祝蘅忽从光影里被弹出,紧接着一声“噗嗤”,冰原上腾起一片红色的血雾。庄清流旋身挡在她身前,划出极为流畅的一刀,将庄篁逼开低声瞥道:“别过来,受伤了还拖什么后腿!”
祝蘅趴地上侧身转头,“噗”一声吐出一口血,随意用手抹掉后,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庄篁脸上那几乎妖异的红色参纹:“你到底为什么会被送到故梦潮?我……”我到底为什么会被你从蛋里抱出来。
“不是故梦潮,是云梦泽。”庄篁缓缓摩挲着刀柄,转头看她一眼,“至于为什么,你这会儿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祝蘅眼底忽然涌出了无与伦比的难过——是捡,她和段缤一模一样,也是怀揣着与生俱有的算计,有意丢弃后,而被捡入云梦泽长大的!
“至于是父兄还是手足,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从还没出生开始,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庄篁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地冲庄清流温和笑道:“云梦泽,故梦潮,那些真正算起来其实都是你的族人和血亲,它们捡回了我,收留了我,养大了我……很疼我,但是它们都是被我害死的。”
庄清流喉咙动了动,心里哽得说不出话。
“但是六百年前灭了整个仙界的时候,我还是残留了一点儿没用的恻隐之心,”庄篁指端很轻地哒哒敲着刀柄,脸上的参纹愈发红艳,“就是你们最后在壁画里看到过的,我从尸海里抱出了一个刚从死尸腹中剖出来的婴儿,后来随手把他扔在了乡野自生自灭,几百年繁衍下来,成了一个村子,叫瓦寨村。”
四下一片寂静,只剩大风在来回呼啸。
庄篁说到这里却冲她们挑挑眉:“将军甲的事情确如画中仙所说,两个虞辰岳也是那样调换的——但是段缤一事,你们敢想世上能有如此巧合的事,巧合到六百年就像个轮回一样,那些阴谋诡计的心思转了一圈儿回来,居然能生得一模一样,半点儿都不差。”
云梦泽、故梦潮;银甲仙君、虞辰岳;她自己、段缤。
祝蘅握剑的手一片冰凉,别说亲眼目睹了虞辰岳自己生出心思和后来一系列谋划举措的庄篁,换做任何一个人,也难以遏制那股从脚底蹿到头皮的恶寒。
“掌控了当世权柄的人尚且如此,整个人族还能好到哪里去。”庄篁稍稍低着眼,指腹从刀锋出一路轻轻摩挲到刀尖,“事实也确实如此,倘人族留存,同样有灵的万物必不长久,消亡满可预见。”
她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皮,凝视着庄清流:“所以以你的身份,还是打定主意要拦我么?”
庄清流声音很低地看着她:“没有人,也会有别的……总会有的。”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你孙子一定会死,你就要现在去世吗?反正七十岁会死,不如二十岁的时候就躺到棺材里吗?”庄篁笑瞥她一眼,声音低沉下来,“明明知道,还说这种话?”
幽幽冰川,将人眼底的光采反射得发亮。
身为人的庄篁要灭人族,身为花精的庄清流却在救人,世事无常,实乃言语万不能道。
“我不在意长不长久。”时间无声流动片刻后,庄清流的声音响起。
庄篁这次注视着她:“什么?”
“我不在意长久不长久,我只在意它们是否在好好活着。”庄清流目光和她接触在一起,静静道,“繁衍绵延,传宗接代,血脉和薪火……在我眼里都没有一个已经出生的生命珍贵,人也好,草木也好,万物也好,既然已经活着的,我就都希望它们好过。”
其余的短视也好,拘泥一隅也罢,她不在意未来怎么样,她只在乎现在,在乎每一条眼前的鲜活的生命。
或者说两者相比,她更在意后者。
这世上之事多是这样,有时候自己没后代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一但上升到整个种族存亡,那简直让人寝食难安。
并未多作声的梅花阑侧首,安安静静地将目光落在庄清流脸上,清澈的眼睛一片柔和。
“……这样啊。”过了许久,庄篁才认真缓慢地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修长的五指慢慢收拢,刀尖一点一点地抬起:“可我跟你不一样,我身上,还欠了很多东西——有所亏欠的,总想偿还。”
难以逾越的鸿沟与裂缝像漆黑的深夜一样弥漫开,庄清流喉咙滚动:“绝不会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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