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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雪尽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赶紧下床穿衣,一边急着喊:“来人!来人!”
先前甄宁熙与他说民声一事时,他说他有别的法子,那是什么?为什么当时没有与他细说!
徐雪尽拉开房门,衣衫还穿的不整齐,却是看见龙井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现在挂满泪意。
他双膝下跪,磕出闷重的声响。
“主子,王爷他......他在朝堂上拔剑自刎,以死上谏了!”
——
“臣与子无罪,安得戮之!有罪,又安用生之!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忠义已尽,百丈俱是冰!如今我大昭边境危矣,吾儿留老父妻子留京,领我大昭儿郎战于沙场、保家卫国,却被扣叛臣贼子罪名!二十年前,大昭威震四方退蛮夷千里之外,而今战事还未起,就要做那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国之大辱!”
安静大殿上,骨头触地,震裂人心的声响。
“敢问陛下,臣、何错之有啊?”
“天子设公卿大臣,不为矫错而只顾阿谀奉承,误导君主,良臣无路,百鬼争鸣!臣乃皇室,高位在上,荣华在身,忝受千万人供养,难忍奸邪祸乱朝纲!若不能为君主臣民匡扶正路、甘于沦为,实乃陷陛下、朝廷、天下于不义之地!今朝吾愿以死明志,望陛下准许大昭出兵!文愿死谏,武愿死战,以我一人身死,为君主明镜照之,不负先帝重托、祖宗英灵!”
“甄宁熙,死而无憾。”
——
此路不易,多少枯骨,且勿回头。
徐雪尽跪在春日的第一场细雨中,头缚白绫,素面长悲。他身后跪了几人,几十人,或上百人,宣政殿外,一场无声的颠覆。
他死在困住他一生的都城,再也不能去驰骋的那片疆场。
“关山重,山河轻,草木仰生息。百姓重,天子轻,长河不驾舟,渡者不入,载者一心。”
徐雪尽微微张嘴,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没有温度的目光看向紧闭的朱门,他再次磕下去,朗声大喊:“求陛下,让父亲入土为安!求陛下,归还忠骨!”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泪水被雨水冲散,融在这悲天动地的春。
“父亲,辛夷花开了。”你却再也见不着了。
身后多少泣声,徐雪尽却只听到他无数次语重心长的殷殷嘱托,他让我们切勿回头。
“容与,功不唐捐,玉汝于成。我此生都以你和怀霈为我的骄傲,祝天地樊笼,不困君心。”
徐雪尽看着这巍峨皇城,至高权力,兀自握紧了拳头。
直到宣政殿大门推开,白布抬出甄宁熙的尸身,徐雪尽跪着朝前,握住那垂在外头的手,摸到满满的茧。他额头触到甄宁熙的手背,只有冰凉:“父亲。”
徐雪尽抽泣一声,喑哑的两个字。
他有三个父亲,一个没有缘分,一个死生仇敌,一个......
一个与他不近不远,露水短暂,却倾尽全力。徐雪尽明白故人之子只是一个由头,归根结底,都是因甄云濯真心爱他。那些易蛊换命、疯魔执着,甄宁熙一定知道,却不提一字。
他从没因此迁怒过徐雪尽,还留下最硬的平安符,烙于身躯的慈爱,落在他们身侧,铸成不破的罩。
这是......父亲。
徐雪尽抵着他的手背,默然垂泪,明明冰凉至此,再无回应,可这只仿佛手还抚在他的头顶,慈爱柔和,承受不能。
“父亲,父亲......别走。”
多谢您,成为我的家人,成为守护我的,不灭钟鼎。
徐雪尽听到身后算得上撕心裂肺的呼喊。
“云帆哥!皇帝!”
西陵庭楹的巴掌震得大殿空响,徐雪尽泪里抬眼,看到甄淩弘半阴半阳的光线里,有些红肿的脸。
被嫡母打了一巴掌,被申斥,皇帝依旧是那个皇帝,他阴冷的目光垂下泪来,和徐雪尽的视线相触。
长久地交汇,各怀鬼胎,互不相让。
甄淩弘看着徐雪尽,目光意味深长、又极其阴狠,像在看着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而后他嘴唇微动,该是回应西陵庭楹,眼神却没从徐雪尽身上挪开分毫。
徐雪尽握紧甄宁熙的手,死死看着甄淩弘,直到大监将宣政殿大门缓缓关上,厚重的门阻断外面敞亮的天光,哐地一声响。
“卧龙跃马,终会是黄土。”他低声轻吟,抹去脸上的泪和雨水,“但我不会让他们,史书上空有寂寥。”
甄淩弘,你且等着。
他在城门外看到撑伞而立的西陵禾汜。或许是手刃了他的亲生父亲而并无一丝解释之意,徐雪尽已经许久没和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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