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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潦草枯败,只有屋内的水仙亭亭玉立,待过了最冷的时候,就会开出花来。徐雪尽捧着那盆水仙,见一个人跪坐在露白的坟茔前。
“关大人。”徐雪尽走到他身边,将水仙放在碑前,“你回来了。”
沁州西陵氏暗助霍敏一事,还需要大理寺定证,他该是才从若阳回来,还带着满身风尘。关岭静静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唯有眼睛通红,不落一泪。
到头来,那日光影里不愉快的分别,竟是最后一面。
“是真的么?”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刺耳,像吞过炭火一般。
“嗯。”徐雪尽点头,只看着碑上右下角小小的字。
月牙儿。
那是露白从前的名,没个姓氏,也没好好落个籍,乡野里穷苦的孩子随便取了个好养活的名,就是一辈子。露白两个字,是甄云濯留给他的,临终了,他还没忘本。
“是中毒,名叫烈璀。他碰了万药谷那个老毒物,是撑着一口气回到的京城。”徐雪尽淡淡道,“沁州西陵氏的事,要关大人尽快入宫回禀。若非露白在东洲钳制住了西陵氏老巢,让我那位大伯没多少准备时间,否则他已经想好了如何金蝉脱壳,就像当日的画邈。”
关岭不接他的话,只问道:“那老毒物,在哪里?”
字字恨意。
徐雪尽道:“在我手上,但很是抱歉,关大人,我不会将露白的事交到你手上。他临终前,希望我给他报仇。”
像一道惊雷落下,关岭笔直的背顷刻间塌下,他伏在他的碑台上不停咳嗽,好似要呕出血来。
“关大人,露白从不耻自己的来处,他不能直面的,只有身体上无法泯灭的伤痕,和你的敞亮。”徐雪尽冷冷看着他,“你看,我们的机会总是稍纵即逝。你有你的心结和难处,他也有他的痛苦和难言,但是若不好好珍惜,如我们这样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有几次可以错过?”
露白走之前,没有一句话留给关岭,他始终觉得自己残缺的身体配不上关岭,这种耻辱胜过一条人命,从无数亡魂里回到人间的少年,看到了自己的光,却不敢触碰。
唯一想要的,或许只有关岭的原谅。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
关岭不必为露白的死背负痛苦,可他该为自己的遗憾受罚。
“关大人,你们最初各自为主,倘若是露白的手足卧底在天蛛,你或者何文秉,也一样会毫不留情地杀掉,不是吗?”徐雪尽叹气,“你不敢将对同僚的愧疚和怨气归在世子身上,也明白时移世易,一朝天子一朝臣。过不了心里这关,所以就只能把不甘都对着露白。”
关岭手抓着地,快要掏出血丝来。
“你其实,也不算个好汉。望你今后痛定思痛,不必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后悔,何文秉对你还有重托,露白也是。”徐雪尽转身下阶,外袍的衣摆扫下薄薄的雪,凉了关岭的手背,“你明白吗?”
关岭微微哽咽,抬不起头看徐雪尽:“我知道。”昔日意气风发的人,如今满脸灰败,像个枯槁的老人,“侯爷,你年纪比我还小些,竟也比我看得清楚。”
“何关年龄?”徐雪尽声音淡淡,“我亦有心里憋闷无法纾解的时候,可万事抵不过一句不舍,想想人生苦短,不愿怄气而已。关大人,你的日子还很长,就忘了吧。”
他当日也气恼甄云濯对他算计利用,可他只是看一看那个人,就心碎得无法拼凑,如何舍得一直生气?
罢了。
徐雪尽看他的模样,也心里难受,刺他这几句,无非是心里那点子抱不平,可露白始终都没有怪过关岭。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关岭手中:“这是他屋子的钥匙,就交给你了。”终归还是,从此殊途了,有情无情,再不能分说。
关岭一怔,再抬眼,已经满面泪水,被寒冷的风吹干,刺痛脸庞:“多谢、多谢你。”
那个屋子他也去过许多回,不大的院子小小的房屋,露白不爱躺宽阔的榻,有一回撞见,纤弱的身躯贴着墙,眉头紧蹙。
那时他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下意识就伸了手,想抚平他眉间的川流。
露白却是瞬间睁眼,电光火石间就从枕侧抽了刀落在他脖颈上。
“是师兄啊。”他肃杀的脸消散得突然,只剩下天真烂漫的笑意,如外头皎洁的月,“你吓着我了。”
关岭想,他当时为何没问一句“你在害怕吗?”若得到一个答案,是否不会有后来无尽的拷打和折磨?他是不是也从没敢细想,为什么露白总爱睡在床底?
而他是不是也没和他剖心过一回?没说过一句真心?
“我从不嫌弃你,也没觉得你不配,从你到我身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将你看作最亲的人。反而是我自己的不够磊落,无法仰望这段月光。”
睡梦中都不能安心的人,见到他却能笑出那样好看的弧度,原来,他已经很久没看过露白的笑容了,水仙,还会再开吗?
他只知道,缘聚又散,一生裂缝而已,再不会好了。
霆玉是轻功直接进来的,他步伐有些急,脸上喜忧参半。今年冬天好似格外冷些,徐雪尽裹着一件狐裘大氅,正点着银钱账册。
莫说整顿若阳就是数不尽的银钱,大军行一日就是许多的钱,幸好打下了沁州,甄云濯带着他的令牌倒是方便许多。他与西陵平廊围着京城搅动的金银到底有限,所幸淮南那边进账不错,否则还真是吃紧。
“怎么了?”听得声响,徐雪尽抬起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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