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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万重山（第1页）

慧尘的坟墓在后山处，立在青山绿水里。

徐雪尽左手拽着那本账本，右手拎着九歌剑，在这座已经有经年痕迹的墓碑前，久久静站。

慧尘既然推演，不会不知道当时闹上人命官司，他缄默不语，以自己大禅师的身份将所谓“化病子”传得人尽皆知，当年又得到那样大一笔银钱......徐雪尽闭上眼，嘴角噙着冷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他甩开剑鞘，走近这座坟茔，“难怪人人想要权势富贵，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僧佛堕。”

释若站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想，如慧尘法师这样的人，应当爱极了如今乱世浮沉。若是太平时候，人人自足，谁往寺庙供奉香火？人只有无望境地，才会求助神明。”徐雪尽脸上笑容消失，他拎起九歌，狠狠砍向慧觉的墓碑。

九歌带着怒意砸下去，那座已有岁月痕迹的墓碑应声断裂。

释若平静如水的目光看过来。

“贵寺风水宝地，佛光恩泽，享众生供奉，在天子脚下。有些地狱徒不配受这青山福泽，我替贵寺清理门户。”他缓缓转过身来，眼里怒意消散干净，“不必谢了。”

释若与他静静对望，徐雪尽背后断石颓碑，少年清瘦身影立在月影山色中，被风扬起长发衣袍，恍惚间有神祇之相。

到了别人的地方，掀了别人的坟，实则徐雪尽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他怒气上来，实难忍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名堂说敞亮些。

未料到释若只是轻轻一笑，对着他微微低头：“多谢施主。”

“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法师，定魂玉是避毒至宝没错，可这娘胎里带来的疾病，与定魂玉有什么干系？”徐雪尽意有所指，“难道从未有人怀疑过他并不是生来不足，而是中毒？你所说的婴儿吐血之兆，应该也很像胎里受毒，法师亦擅长岐黄之术，乃再世华佗，没有想过这一遭吗？”

释若手中念珠一转，菩提子发出碰撞声响：“贫僧已然尽力，那位大宗师亦未探出中毒痕迹，倘若是毒，孕育胎儿的母亲首当其冲。定魂玉一事，乃是误打误撞，彼时王爷病急乱投医，那玉石里又有神蛊，便想试一试。”

徐雪尽沉默下来，暗自沉思。无论是他的化僵、近墨者黑、金日草、知晓美人恩的白芷、还是当日徐敬莫名其妙沾染上的含羞花，与他服用的荆白相克......种种迹象皆表明，背后之人非但擅长伪装潜伏，还是个真正的蛊毒岐黄大师。他相信甄云濯此前确实得益于定魂玉才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但这委实太巧合。

东洲有万药谷谷主，西陵氏富甲天下，一线铺开二三十年，两代人兴衰，那迷雾的幻影逐渐清明，只差一个定论......徐雪尽面色陡然变得坚毅，忽然又站到释若面前：“法师，你说衰亡和新生相伴，此乃人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

“是。”

“他挖了蛊救我，还能活多久？”

释若淡淡说：“一年。”

一年啊......徐雪尽怅然吐出一口气，说不上悲痛也说不上冷漠，他轻轻重复：“一年......也足够了。”

背后风起，吹落一地碎月。徐雪尽看着眼前绵延青山一字一句：“我是万万不会忝受他人恩泽，情也好，仇也罢，我会一分一分算清楚。甄云濯给我一条命，我还他一条，但他欠我的，恐怕是要割爱了。“

释若未置一字，只是与他静静相望。

“法师你看，空见山香火这么旺，离大殿这么远还能闻见，贵人求更贵，穷苦人求活着心安，多没意思。”他捏紧手中剑柄，笑吟吟地转了话头，“多谢搭救，来日容与必给法师亲铸法相金身。”

他转身离去，释若颔首，诚心念了一道心经，手里念珠刚好转过一圈。高僧转身看着身后的残坟，微微躬身：“既知自己是龟缩，也该晓得天理昭昭，你命不长久，焉知不是孽债过多的缘故，好自为之。”

徐雪尽走回禅房，见到照看甄云濯的僧人在门口打坐，对方似是有感，平静无波地睁开眼：“施主，你回来了。”

“夜已深了，师傅还在这里，是他有什么不好吗？”徐雪尽小跑着过来，面露担忧。

那僧人摇头，宽慰道：“施主放心，皮外伤，世子用了药已经入睡，三四个时辰内不会醒来。”

......

徐雪尽轻轻推开门，又小心合上。他在门口就脱了鞋袜和厚重披风，摘了头上横簪玉冠，长发快要迤地，轻声挪步到甄云濯榻前。

肩膀那一剑伤口又被纱布一层层缠起来，连着他的胸口，如同穿了一身不检点的白衣，还有精壮的胸膛半露。徐雪尽跪坐在他床榻边，撑着床沿盯着甄云濯看。

瞧眉眼，也看不出长他几岁，怎么这么能忍？

“心口取蛊之痛非常，世子取蛊前就服了麻沸散，仍旧被生生痛醒，除此之外，实则没有什么大碍。”那僧人慈眉善目，轻柔语气还在耳畔，“待皮外伤养好，就可以下山了，一年之内，与常人无异，只是一年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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