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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迈落座之后,宴席又继续开始。
辛应乾出身汉人,所娶也是汉女,所以婚礼是循雍人制度,同牢、合卺、结发等一一礼毕,新娘留在洞房,辛应乾则持杯答谢宾客。
狄迈头一次瞧见,觉着十分新鲜,不知那些个繁琐流程都有什么寓意,可是左右无人,也不好发问,况且知道这时候只要他说一句话,必然乐声骤停,便始终闭口不言。
然而他面容威严,不特意挂些笑容时,瞧着总让人心中惴惴,席间文武状似欢宴如初,可暗地里总是偷眼瞧他,打量他脸上神色,心中揣测他为什么忽然来了这里。
他们本以为狄迈日理万机,顶多坐一阵意思意思,很快就会起身离开,都不敢多饮,生怕酒后失仪,毁了前程,均打算等他走后再放开了畅饮。
可谁知左等右等,他始终没有半点离开之意,反而还不时饮一杯酒、吃两口菜,就是不肯挪上一挪。
一时奇怪者有、恐惧者有、艳羡者有、嫉恨者有、自怜自伤者也有,不一而足。
辛应乾脸上笑容已十分勉强,找个机会,偷偷离席换了乐工。
他怕狄迈见席间只奏雍人音乐,以为自己心念故国,归心不诚,特意命人加急请来夏人乐伎,把一大半的歌舞换成葛逻禄的。
结果人是请来了,可随后就见一群壮汉在席间挥刀跺地,喊声震天,唬得一众大臣谁也不敢说话,一时尴尬无两。
刘绍不禁暗暗微笑。
席间雍人降臣甚多,而且归附不久,大多没见过这般阵仗,但刘绍在葛逻禄近十年,早就见怪不怪,不觉着如何,只是瞧着辛应乾这马屁拍得左支右绌、举步维艰,心中好笑,觉着看他脸色,倒是比看什么歌舞要有趣得多。
狄迈也露出些笑意,辛应乾瞧见,大吃一惊,忙把剩下的所有都换成葛逻禄歌舞。
他原本花重金从扬州千里迢迢请来了一个名妓,人唤小飞燕,杨柳细腰、能歌善舞,举国皆知其名,本打算让她最后登场亮相,一举震惊四座,既是显摆他的权势财力,也让在场宾客能够一饱眼福,谁曾想竟然用不着了。
但如衣绣夜行,遗憾非常不说,请她所费的重金,也已追不回来,思及不觉肉痛,不由在心中暗暗流下两行浊泪。
因狄迈在场,无人敢于离席。刘绍没旁人那些讲究,饮酒如常,渐渐想要解手,也不顾忌,起身问明道路,便去到后院。
见他就这么离开,辛应乾先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后暗道:这样会不会太恃宠跋扈了些?
他自觉同刘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日子在摄政王府中不常见到刘绍,心中很为他着急,于是几次委婉规劝于他,让他常去走动,早晚问安;见他身材偏瘦,至今脸颊微凹,姿容有损,常给他送些滋补之物,让他好好休养;还给他千方百计觅来些良药,让他每日早晚涂上;听闻他今年已三十有一,更是愁得几晚没睡好觉,怕他再过几年色衰爱弛,一朝被弃如敝履,让他这一番苦心经营尽数付诸东流,投在他身上的钱全都打了水漂。
这么想着,忽然偷眼瞧见正首狄迈也站起身来,一时鼓乐声骤然小了,狄迈摆摆手,让继续奏乐,问了旁人几句,没让人跟随,也往后院走去。
辛应乾见状,怕后院的下人有眼不识泰山,侍候不周,忙把杯子塞进旁边人手里,小跑着往狄迈那边赶去。
他身上礼服繁复,虽然心急如焚,可是跑得不快,一直赶到后院还没追上狄迈的大步。
正着急间,忽然瞧见狄迈与解手回来的刘绍正碰上,他犹豫了下,心想自己这时上前似乎会讨人嫌,于是站定了没动,为避嫌疑,又躲到棵大树后面,唯恐他们看见自己。
一只大黑蚂蚁在高低起伏的树皮间一脚深一脚浅地爬动,一会儿没进缝里,一会儿又爬出来,他盯着蚂蚁,耳听狄迈道:“怎么坐在这么后面?”
辛应乾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大悔刚才没把刘绍放在最前面,让摄政王瞧见了,怕不是以为自己故意落他面子,当下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刘绍如何回答。
“坐在那儿看得清楚。”
辛应乾顿时双眼一热,在心里把刘绍祖宗三代感激了一遍。
“这么喜欢这几支舞啊?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忽然间,热意消散,辛应乾暗暗皱眉,马上就要回去吩咐下人重新换上汉人歌舞,也不让小飞燕压轴了,下一个就让她登台。
可是怕狄迈后面还有什么重要讲话,机不可失,犹豫片刻,又留了下来。
果然,随后就又听狄迈道:“像这样的我府里也有,你怎么不去我那里看?”
辛应乾听着,心中琢磨起石王斗富之事来。
昔日石崇与晋武帝他舅王恺斗富,把晋武帝也给比了下去,结果后来惨遭灭门之祸,殷鉴不远。
摄政王这么说,莫非也起了和他比较之意,忽地头上一凉,暗悔这次太过铺张,犯了忌讳,以后千万要夹着尾巴做人,以免打眼。
他又想,摄政王此次亲来,莫非专为敲打他不成?想到这里,额头不禁流下两道冷汗。
一愣神间,没听见刘绍如何回话,等他反应过来,就又听狄迈道:“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去看我,没想到你倒有闲心来这儿凑热闹。”
他话里隐隐有怪罪之意,显然已生不悦,辛应乾听得心里一跳,忘了担心自己,暗暗给刘绍捏一把汗。
他先前就劝过刘绍几次,无奈刘绍只是同他打哈哈,当面说得好好的,回去仍然我行我素,现在可好,让人问上门来了。
不听好人言,这下看他怎么回话。
不过这话倒也好回。
辛应乾心思一转,已给刘绍想出了个解决之法,只苦于不知如何告诉他,只盼他能有几分急智,能自己把这一灾给化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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