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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宪负手而立,洪维民也站在一旁,见到张廷言手中宝剑,已猜出来意,故作惊讶道:“哦呀,莫非陛下又降下新的旨意了不成?”
张廷言不答,恨然瞪向了他。
那眼神像是石头一样坚硬,像是三尺大雪一样冰冷,又像吐着信子的蝮蛇一样怨毒,让洪维民心中一震,背上汗毛竖起,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之后的许多天,哪怕他已将张廷言远远赶出了朝廷,可再回忆起今天看到的这个眼神,仍会不受控制地打个激灵,感到不寒而栗。
张廷言把雍帝御赐的宝剑猛地拍在他身上,随后上前几步,扑倒在荀廷鹤的尸体上面,放声大哭起来。
荀廷鹤尸体尚温,身上摸着还是软的,隐隐约约有几分热气。
张廷言揉着他的胸口,掐他人中,又拉他的手,随后放弃了,低头恸哭一阵,忽然仰头大叫道:“天日昭昭,昭昭天日,天呐!天——”喉头一哽,喊声忽地浑了,随后猛地吐出一口血,喷在荀廷鹤的前襟,和他的混在一块。
然后他再没说出别的话来,只是哭,不顾朝廷大臣的体面,也不顾周宪和洪维民就在他的背后,一个人放声哭嚎,声音凄怆尖利,如同锈刀锯铁,一声一声剌着人的耳朵,近乎诡异,任谁听见,都要胆战心惊——活人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洪维民听得胡须不由自主地抽动,手捧宝剑,心中猛然生出恐惧之感。
周宪木然呆立,嘴唇颤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两个狱卒偷偷抹泪,怕让人发现,极力忍耐,可过了一会儿,再控制不住,不由得哽咽出声。
刘绍在马背上收到消息时,忽地愣住,随后心中一震,紧跟着又是一绞,像是被人猛推了下,不觉跌下马去,脑海中忽然空空如也,拼凑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喃喃道:“天呐……天呐……啊……”
他躺在地上,只觉着晕眩,马腹、树枝、蓝天、白云、还有那一轮昭昭白日,全都搅在一起,疯狂旋转起来,忽地后脑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人已躺在行馆的床上。随行的官员见他醒了,很是松了一口气。
刘绍支开旁人,自己躺着,仰面瞧着房顶,默然无语。
先前他浑浑噩噩,这会儿醒来之后,才好像忽然明白荀廷鹤当真死了,也想起了“死”这一字是什么意思。
死是敲钉钻脚,再无更改。
猛然间,心脏一阵抽搐,好像泼喇喇淋下血来。
他两眼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道接着一道奔涌进头发里,十根手指不受他控制地乱抖,心中一个劲发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从床上撑起,赤脚下地,可随后双腿一软,便向前扑倒。
他也不挣扎,就势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凉的地面,鼻子闻见沙土的气味儿,心想他该将收到的消息拼凑起来,把那始作俑者、煽风点火者、顺水推舟者、冷眼旁观者一个个找出来,然后决定是回京、是不回京,当机立断,定下应对之法,给荀廷鹤报仇。
可这会儿他的思绪好像变成了个一千斤的大石头坐在沙坡上,他只向前推出一寸半寸,就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手上一松,它就滑回到了原处,甚至还推着他往下退出几分,不知那是伤心还是悲愤。
他两手撑地,把自己撑离了地面,随后紧紧攀住桌腿,像是爬树一样,手脚一齐使劲,终于气喘吁吁地站起。
他感觉自己发着高热,浑身无力,胸口当中好像被什么塞住,总之正病得厉害,但无暇去管,一个踉跄向前踏出一步。
那之后,他脚踩着棉花,身体在房间中凄凄遑遑地乱转,心脏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煎,思绪在头脑中拧成一团乱麻,仍是无法可想,荀廷鹤竟然会死,这么简单,这么轻易,这么快……那些人竟敢这样就杀死了他!
如果老天真有眼睛——他自小就受唯物教育,本来不信有什么“天”,更不信这“天”会生什么“眼睛”,可这会儿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把救命稻草,毋宁相信在他脑子里忽然出现的这么一个虚构的想象当真存在,然后尽情地质问他,痛骂他,把一切都一股脑地推到他身上,以把自己从明知已无法补救的无力与绝望当中解救出来——
老天!你不曾睁开这眼看上一看吗?
天!
他仰起头,身子猛地摇晃起来,忽然脚下一软,又扑倒在地,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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