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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杨柳吐絮,在空中乱糟糟飞,一阵风刮来,忽然就扑人满面,逼得人不敢喘气。
刘绍原本去年就该去大同,可雍帝觉着北边冬天太冷,拖了一冬,这才让他动身。
刘绍无可无不可,到底该如何,他自己也想不大明白。
他母妃已经去世,父王不怕他的拖累,放在两年之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跑回葛逻禄去,可经过了亦集乃城的那一战,却踌躇起来。
他跑回去不难,可之后呢?难道真要和狄迈一起灭亡雍国不成?荀廷鹤、吴宗义、刘凤栖、秦远志……还有他爹,难道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杀了或是逼死?
他无法可想。
那么留在雍国,承担守土之责?他也不是肩膀头嫩,半点担子都担不起来,可他就是想要抛头颅、洒热血,那也得值得才行。天子昏聩,朝政又腐败至此,哪有半点可留恋之处?
况且,他和狄迈已经有三年没见了。他至今想来,都觉不可置信,好像不是真的。
最久的一次,两人也不过分别了三个多月,如今把月换成年,是个什么光景?
回头瞧瞧,不觉着过去的日子如何难捱,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现在,可一想到往后,就如临深渊,好像路断在脚下,往下一看,黑洞洞让人发慌。
柳絮如滚滚飞棉,随风狂舞,搅得人心烦。刚好任命下来,刘绍心想:换换地方也好,总强过在这边消磨。
临行前,他去向荀廷鹤告别。
荀廷鹤已经复相,事务繁忙,不像之前那么好见,但刘绍去找他,还是一路畅通无阻。
按说荀廷鹤年长他十五岁,当他爹有点年轻,但起码也够做他叔叔的,可是最近一年,刘绍有事没事常去找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荀廷鹤是个有趣的人,有趣到总让刘绍忽视他的年纪,乐以忘忧,每次只有在荀廷鹤满脑子的忠君之念在言语当中无意间露出一点时,刘绍才会恍然惊觉,窗外漆黑一片,灯烛烧得只剩下一截,杯中茶水早就干了,时间竟已过了这么久。
这一次他来见荀廷鹤,虽然口中不说,心中却想,如果他到了大同,脑子一热,兴许这就是两人见的最后一面,多多少少有些伤感。临行之前,肺腑之言憋不住,就想对他尽数倾吐出来。
“荀相,我有一言,对任何人都不敢说,就连对我父王也不曾说过,可临行之际,实在不吐不快。”
说完,他自己也觉着这话有几分耳熟,转念就想到去年中秋,他半夜跑到荀廷鹤府上,和他踩了一夜的叶子,还莫名其妙地对他吐露衷情之事,现在想起来仍觉着尴尬,赶快继续道:“荀相也知,我原本就不赞成两国交兵。”
“河西之战我没有亲身经历,不敢妄言,亦集乃那一战情况如何,我倒还算清楚。”
“请荀相恕我直言,我大雍虽然看着国势强盛,国土广大,但是外强中干,夏国虽然人口更少,又远远称不上富裕,却正是如日之升。朝廷众人大多只将他们看作犯边之寇,据此定策,恐怕要吃大亏。”
荀廷鹤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我把话说得直些,请大人千万莫要怪罪。”刘绍心里知道荀廷鹤肯定不会怪罪,这么说只是同他客套一句。
随后便道:“夏国虽然不是上下一心,可是狄迈自从上了摄政王的尊号之后,整顿朝纲,大权独揽,已没有旁人掣肘,即便有,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再加上每有战事,他必定亲征,对两军形势洞若观火,临阵能够应权通变,不需要千里迢迢送消息回金城,让旁人拿定主意。”
“反观我雍国,大将在外,权臣在内,只为门户私计,上下其手,几个真的为了国家?隔着几百几千里的路,从长安伸出手去指挥,战守全不由己,反而全归一群不懂打仗的人指手画脚。像这样,将来真遇上了,纵然韩、白再生,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这还只是战场上的事,战场之外,还有一笔账要算。”
刘绍说着说着,冷笑起来,“那些个主事之人,各个把战事看成利薮,黑眼珠里只见得到白银子,两国交兵,死人流血他们看不见,单能瞧见自己能就中取利,大发横财。”
“就连运去的军饷,都要受他们一层层的盘剥,到了前线还剩下几分?洪维民父子贪了多少粮饷,把军职做交易,又赚了多少钱,这些年谁敢揭开盖子?谁说谁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落入连粮草都供应不上的地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该知的人一点不知,又或者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只要没打到他眼前来,就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荀相你说,这仗还有的打吗?”
他说到激动处,两手一摊,“总之,这烂摊子我是一点也不想管了,我也没那个能耐。”
“我想不通,别人往死里败坏,临到有事,却躲在后头笙歌管弦,让别人替他们舍生忘死,收拾残局,保他们的荣华富贵,这还有道理没有?”
“我在北边,也只略尽人事而已,成败利钝,非我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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