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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老爷子今年八十九了,若是等十二月过了生日,那就是满九十了。以老爷子的身体,能够支撑到这个年纪,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了。
&esp;&esp;家里老人总都要走的。多年前他们送走了自己的母亲,送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终于有一天,也要与老爷子做告别的。
&esp;&esp;他们已经长成了这个家中顶天撼地的支柱,而总有一天,他们自己也要走的。
&esp;&esp;只是希望家里的小辈,能快快长大,也快快地把这个家支撑起来,这样子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他们才能宽心颐养天年。
&esp;&esp;病房里,宁瑰露弓着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攥着手指,放老爷子眼前:“您猜我今儿个弄了个什么?”
&esp;&esp;老爷子插着呼吸管呢,哪能答她,一阵一阵的薄雾落在氧气面罩上,又一点一点散去。
&esp;&esp;只有那双历尽沧桑,曾经坚毅,如今不可避免走向衰老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esp;&esp;宁瑰露将手指打开,掌心里竟是躺着一个小喷泉草织成的戒指。
&esp;&esp;“送您的。”她笑着说,握起老爷子衰老得布满伤疤、老年斑、皮肤褶皱的手掌,轻轻地将那草编的戒圈推上他的大拇指。
&esp;&esp;她很轻声地说:“过去我受您戒,现在您要听我的。要好好配合治疗,然后跟我回家,好不好?”
&esp;&esp;老爷子胸腔很轻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esp;&esp;宁瑰露撇嘴:“干嘛,嫌我送的戒指寒酸啊?那等您好了,我送个纯金的给你。”
&esp;&esp;她凑近脑袋,对着手指比划了一下,说:“这么宽,这么粗的,和指虎一样,在上面再给您刻几个字,‘宁策勋,长命百岁’。”
&esp;&esp;老爷子嘴唇动了动。宁瑰露不用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笑嘻嘻道:“您肯定又骂我没大没小呢。那没办法,您现在骂不着我,也打不着我,我没大没小您也拿我没奈何。想收拾我啊,等您好了,又生龙活虎了,我就站您跟前给您抽。”
&esp;&esp;她的声音在老爷子耳朵里渐渐地远了。
&esp;&esp;其实对于死亡这件事,人是冥冥中有预感的。从脑子里清晰回忆起过往那些模糊的,甚至早已忘却的往事开始,老爷子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了。
&esp;&esp;这天已经来得很晚了。晚到他一个又一个地送走身边的人,父母、爱人、朋友,乃至子女。
&esp;&esp;他那七个孩子,夭折的、早逝的、为国牺牲的,一个个走在了他的前头。
&esp;&esp;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强支起精神,动着手,想拿开氧气罩。
&esp;&esp;宁瑰露起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以为是自己握着他的手不舒服。松开了手指,拍拍他的手背道:“得,知道您不喜欢被摸着,不碰您了,您别乱动。”
&esp;&esp;然而老爷子仍然执意要抬手。宁瑰露后知后觉,她将他手握至脸颊旁,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esp;&esp;老爷子动动手指,想要拨开氧气罩,苍老虚弱的声音透过一条缝的空气介质,很轻地传到了她耳朵里:“小露……”
&esp;&esp;“哎,我在呢。您这是做什么?嫌戴着不舒服啊?别犟啊,等你好了这玩意才能下,不能乱来,知道不?”
&esp;&esp;她还有模有样地训责起来了。
&esp;&esp;老爷子费力掰着氧气罩,又用力吐字道:“记住……”
&esp;&esp;宁瑰露心里一突,忽然有种强烈的坏预感。
&esp;&esp;她攥紧了拳头,僵持了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弯下腰,几乎要将耳朵贴在老爷子唇边,她轻轻说:“您说,我听着呢。”
&esp;&esp;老爷子的声音很低很轻很含糊,要很用力很费劲地分辨才能大致地听明白每一句话。
&esp;&esp;他说:“……回家。”
&esp;&esp;眼眶一下涨红了,宁瑰露闷声憋着气,声音尽量平和地应着:“嗯,回家,然后呢?”
&esp;&esp;“坟,上坟。”
&esp;&esp;“好,回家,上坟。我记住了。等您好了,我们回家,给奶奶、二姑、四姑、五叔、六叔和七叔上坟。”
&esp;&esp;“江艇……”
&esp;&esp;宁瑰露耳朵涨得发痛,没听清楚,重复道:“家里?家里怎么?”
&esp;&esp;“江艇……”
&esp;&esp;他声音越发粗重。
&esp;&esp;宁瑰露按下他手臂,制止他想一口气将话说完,道:“我听到了,江艇,宁江艇,对不对?您别着急,喘口气,慢慢说。”
&esp;&esp;老爷子又吸了几口氧气,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
&esp;&esp;过了一会儿,心率平缓一些了,他又努力将氧气罩拿开,气音哑沉说:“小露……”
&esp;&esp;“在呢,听着呢。”
&esp;&esp;她不错眼地盯着老爷子苍老沉暮的面容。在她潜意识里,老爷子就好像应该永远都身强力壮,永远不会有走向死亡的一天。可光阴无情,无论壮年时期多么刚硬强劲的人,依然会无可遏制地走向衰老松弛。
&esp;&esp;崖口悬着的巨石摇摇欲坠,终于脱身下坠,重重砸进深海,掀起滔天巨浪。她无比清楚而又无力地意识到,他们爷孙终于还是走到看一眼就少一眼的这天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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