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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结束三五秒便可以听到两个女人几乎在同一秒爆发出的笑声和嬉闹。
青桥会笑,这之前蒋小帽从不知道,十三岁到十八岁这漫长的五年,蒋小帽从未在青桥脸上见过一丝笑容,那人头顶似生着一片厚实的乌云,所到之处无不晦暗,虽真真切切置身于这个世界,可却令人感到她的生命已经死去一部分,活着的那部分甚至也在日渐式微,所以五年前蒋小帽在十八岁生日会上听闻青桥的死讯时并没有感到太惊奇。
陆城晚报于事发翌日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消息,陆城一位二十八岁年纪的女性旅客在由它国一座小岛上被人枪杀当场死亡,由它国警方接到报案之后正在紧锣密鼓展开调查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三年,五年位于北半球的由它国传来的消息日渐稀少,蒋小帽对此事也不敢再报有什么期望。
对于一个不贪恋生的人,死亡或许是一种成全。
只是如果一切能重新选择的话,蒋小帽希望青桥可以换一种更为平静的死法。
五年前蒋小帽从玉姨那里得知青桥要去由它国旅行的消息,外衣同鞋子也来不及穿便光着脚拦车去了机场。
青桥,青桥。蒋小帽踮着脚尖冲正在打电话的青桥背影大喊。
周围人似看怪物一般齐齐回头打量这个顶着一头杂乱乌发的少女。
那是蒋小帽一生之中最为狼狈的时刻,睡裙肩带在奔跑中滑落到一边,脏兮兮的赤脚不安分地抠着地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铜铃一般瞪圆的双眼,上气不接下气儿地弓着脊背狂喘。
那人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不急不缓地将电话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回头,两个人目光相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青桥眼神忽然柔软,那一瞬的温柔相待足够蒋小帽回味一生。
为什么突然要去由它国?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游山玩水吗?你是不是要彻彻底底甩掉我?蒋小帽歇斯底里地抓着青桥胳膊质问。
别闹,回去吧,不过是很久之前就定下来的一趟旅程,赴约而已,两个月后我准时回来。青桥冲候在不远处的司机钟叔招了招手。
不要。蒋小帽一只手按着睡衣领口满脸不情愿地扭过身体背对青桥。
钟叔,现在离登机还有多久时间?青桥回身问急匆匆赶来的钟叔。
还有一小时零一刻钟。钟叔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时间还来得及,好吧,我送你上车。青桥修长的手似一颗落雪般轻飘飘搭在蒋小帽单薄的肩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蒋小帽无法自制地闭着眼睛,浑身急剧抖了一下,两行眼泪不听话地滚落。
五年了,青桥第一次主动与她身体接触,即便肌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蒋小帽依旧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青桥指腹的温度。
我大概只能护送你到这里了。青桥赶在钟叔之前上前一步打开车门,随手脱下身上的大衣俯身递送到蒋小帽手里,蒋小帽目光长久追随着青桥缺了一截指头的手掌。
我大概只能护送你到这里了。蒋小帽永远记得青桥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是很久之前就定下来的一趟旅程,赴约而已,两个月后我准时回来。
青桥并不曾欺骗她,只不过那时年仅十七岁的蒋小帽不知道,青桥此行赴的是死约,目的地是黄泉,两个月以后回到故园的是一坛骨灰。
叮铃铃后半夜电话铃音突兀地响起,蒋小帽睡眼惺忪地翻滚到床边接起了电话,玉姨房间里的灯也随之被电话铃声点亮。
蒋小姐,由它国警方委托我代为通知您,青桥老师的案子已经有了眉目。电话那头年轻的华裔翻译员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凶手是谁?蒋小帽手握话筒下意识地发问。
凶手是青桥老师自己,近期由他警方联合国外警方瓦解掉一个庞大的秘密杀手组织,青桥老师的旧案也跟着案情发展一起被牵扯出来,由他警方经过一番细致严谨的调查最终成功破解案件,匿名账户、交易记录、联络过程、交流内容所有现存证据均指向青桥老师即是目标人物又是杀手雇主,雇佣杀手枪杀自己,这果然很青桥,青桥老师连死法都这么青桥。华裔翻译员似乎对青桥惨烈的死法很是崇拜。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蒋小帽闻言愣怔片刻回过神挂掉电话,俯身自抽屉里摸出许久未碰的香烟与打火机,嚓一声点燃。
第2章
十三岁那年蒋小帽在陆城警察局第一次见到二十三岁的青桥,那人生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和一双痛得百转千回的眼,如果你只看青桥的脸,你会觉得世间一切皆与她无关,可如果你看青桥的眼,你便发现青桥心里住着世间万物,那双眼从不流一滴泪,但却似晚秋时节中箫声一阙,如泣如诉,如怨如慕【1】。
那人当时并没有选择把痛失生母的蒋小帽直接带回家,反是将之带到位于景阳路的另一处居所,保姆玉姨负责照看蒋小帽的饮食起居,司机老周负责护送蒋小帽上学放学,蒋小帽自那日起似个动物一般被豢养,只是不知为何,主人似乎时常会忘记她的存在。
暑假结束之后青桥将蒋小帽转入陆城知名的浅唐中学,玉姨讲青桥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忧心蒋小帽吃不消原来学校同学们的闲言碎语,玉姨还讲青桥原本该叫做青乔,那人不喜乔字,便将乔换做桥。
每当窗外打雷下雨时蒋小帽便会卷着枕头钻进玉姨被窝,玉姨睡前故事的主人公从来都只有青桥一人,青桥那年二十三岁,玉姨受青家雇佣已有三十一年,玉姨这二十三年间的每一天都以照顾青桥为生活重心,怕是对青桥比父母还要更了解。
玉姨口中的青桥是一个令人心生怜惜的孩子,青桥父母都在异地经商,平日里奔波在外极少有时间回家,青桥知道父母工作忙碌从来都不会跟他们张口索取陪伴索要关爱,自小便理智得如同一个大人。
玉姨讲一次青桥妈妈难得回家过年,两个人一同去商场买过年穿的新衣,妈妈选好了衣服递过去,青桥嘴里一边礼貌地讲着谢谢一边弓着腰鞠了一躬,妈妈结账的当口店员探出脖子悄么声地问,孩子,那是你亲妈吗?是啊。青桥来不及细想便张口答道,眸子却在那一刻暗淡下来。
那些年间青桥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没少受大孩子明里暗里的欺负,玩闹时扎在额头上的铅笔芯,手工课上刀片划伤掌心,体育课上看似不经意的伸腿一绊,等候在放学路上收保护费的痞气小流氓。年少成长过程中经历的种种不快青桥都悄无声息地忍下,父母每次打电话问青桥在学校里学习生活得如何,青桥都会一如往常地握着话筒说我过得很好,玉姨照顾我无微不至,老师同学也都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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