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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玄穹暂时没有深入调查,他实在太累了。今日棘溪一役,他看似只靠口舌就破掉大敌,其实精神高度紧张,早已身心俱疲。翻着翻着文书,他眼皮发沉,就这么伏案呼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玄穹忽然觉得鼻子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吹得额前白毛一飘。他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睡眼,发现眼前一把小金锁晃来晃去,再一看,一根狐狸毛正在扫自己鼻孔。
玄穹偏头看看窗外艳阳,无奈道:“你怎么一天到晚跑衙门啊?要不你们青丘把俗务衙门盘下来算了。”
婴宁气道:“你睡没睡相,我过来叫你翻身,你倒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玄穹勉强爬起来,只觉腰酸背痛,连着捶了几下腰。婴宁见状,又有些心疼:“昨天你累成那样子,干吗不去床榻上休息?若是睡不惯,我青丘有一床狐腋裘可以借你。”
玄穹忙道:“算了,若让辛十四娘大圣知道,我睡在你们族人的毛皮上,还不把我切片吃了?”婴宁气得用狐尾抽了他一下:“胡说什么!那是狐腋裘!是青丘的狐狸每只都贡献一点腋毛,汇聚而成的宝物,你在道门念书,没听过集腋成裘这句成语吗?”
玄穹揉着发沉的脑袋,端来木盆洗漱。婴宁站在旁边道:“十四姑听说你的坎水玉佩没了,特意让我送一件法宝过来,感谢你替十三叔报仇。”说完从尾巴下面拿出一支精致的青黛狐毛笔:“这眉笔是十四姑的法力所化,关键时刻,它能替你挡下一劫。”
玄穹面露难色:“这个不敢收,得上级批了正箓用法……”
“哎呀,青丘又不是道门下属,还用他们批准?”婴宁把笔给他强行一塞,狡黠一笑,“它的法力你控制不了。遇到危险你喊一嗓子,它会自行判断救与不救-所以这不算法宝,相当于有个前辈在附近,你打不过对手,就喊它来助拳,这总不违规吧?”
这些狐狸,真是会钻空子。玄穹抬头看了眼天空,只见空气中隐隐绽出几丝扭曲的雷光,时隐时现,欲劈未劈,可见天雷也在纠结,这个擦边球该怎么算。过不多时,一丝细微紫电“啪“地凝出来,劈了一下玄穹脑袋,然后消失了。
玄穹摸了摸脑袋,一阵愕然-这算什么?你自己拿不定主意,也要劈我一下表明态度?不过这么一闹,他好歹可以放心收下那支狐毛笔了,又问道:“那我怎么喊它出来?”婴宁道:“喊一声道可道,它就能化出五尾之力。”
玄穹总算有了闲心打趣:“那我把《道德经》背下来,它能不能化出九条狐尾?”
“我姑姑只是七尾,我倒是九尾。可惜别人不相信呀。”婴宁晃着尾巴,眼睛乜斜过来。玄穹后背“唰“地汗就出来了,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掩饰道:“我开玩笑的,九尾的人情太大,我可还不起。”婴宁道:“谁要你还?只要你信就行了。”
“我信!我信!”玄穹连声点头,婴宁见他口是心非,冷脸把眉笔一递。玄穹只好收下揣进怀里,轻轻叹了口气:“替我多谢你姑姑。不过你十三叔的仇,还没报呢,这眉笔,我受之有愧。”
“啊?逍遥君不是已经伏诛了吗?”
“我正要出门,你若有兴趣,可以跟着一起来。路上我与你说。”
一听说有新发现,婴宁立刻又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去了衙门口,蹲在告示牌上等着。玄穹收拾停当,与婴宁一起离开桃源镇,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这一带的桃林极为密集,只要一进去,很快就会被一棵棵桃树所包围,身前身后皆是火焰燃烧一般的桃花,几无缝隙。
婴宁左右看着,有些担心:“我们不会迷路吧?”玄穹信心满满道:“云天真人给我用水法展现过桃花源地图,我都记下来了,错不了。”婴宁羡慕道:“修坎水就是好,想看什么,随手就能捏出来。你们修离火的,也就烧水方便些-喂,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啊?”
玄穹双目微眯:“去证实一下我的一个猜想。”
“不要卖关子了,搞得神神秘秘的。”
玄穹道:“昨天我跟你们说过了吧?逍遥君在桃花源搞发卖飨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成本高,风险大,麻烦多。”婴宁撇撇嘴:“谁像你这种穷鬼,想收又不能收,天天就顾着算钱。”
“言语会骗人,书本会骗人,但钱最诚实。看到钱的流动,才能看到本质。”
玄穹边走边说,竖起了第一根指头:“逍遥君搞的那顶帐篷,里面有冰山雪莲蛛丝帘的装饰。冰山雪莲蛛织的丝网图案,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把这纹饰画了下来,拿给朱侠他妈看,朱妈认出是一个叫方易的堪舆师在一年半前订的货。你说说看,一个桃花源居民订的帘子,怎么会出现在逍遥君的帐篷里?”
“这个方易是逍遥君的化名吧?”
“我猜是,可他为什么会在桃花源订购雪莲蛛丝帘?”
“好看?”
玄穹竖起第二根指头:“根据老果的描述,他们是现场开炉,就地分丹。我请教过凌虚子,炼丹至少要分成煅坯、精炼、焖烧三道工序。帝流浆飨宴的开炉,明显是第三步焖烧,那么前两步在哪里完成?总不能在桃花源外面炼制前两步,再搬进来完成第三步吧?”
“据说一个人如果用了太多反问,会折阳寿的。”婴宁不耐烦道。
“咱们原来陷人了一个误区,总觉得是逍遥君把丹药运进桃花源来贩卖。但如果反过来呢?不是他们把丹药送进来,而是送出去呢?”
“你怎么又反问……什么,送出去?”
玄穹在桃林之间停下脚步,吐出一个惊人的猜想:“如果逍遥丹就是在桃花源里炼出来的,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婴宁惊讶得几乎要现出原形:“桃花源是逍遥丹的原产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逍遥丹和桃花源有什么关系啦?”
玄穹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这个猜想能解释很多疑点。为什么逍遥君不辞辛苦,定期在桃花源召开帝流浆飨宴?因为逍遥丹必须在桃花源里炼制,而且只能在桃花源炼!”
“炼丹总得要原料吧?他们千辛万苦把丹料扛进桃花源来炼丹,这么费劲又是图什么?”
“除非……原料就在桃花源里面。”
婴宁看向桃林深处,眼神变得有些畏惧。
为害天下甚烈的逍遥丹,居然是在这种荒僻之地炼制的?这消息若得证实,恐怕对道门和桃花源的妖怪们来说,都是天翻地覆的冲击。
桃花源十分辽阔,桃源镇只占几十分之一,绝大部分地区是野生桃林,人迹罕至。若想要藏身于此搞些勾当,就算有真人定期巡线,也不易被发现。
“所以你才想去方易修行的地方看看?”
“没错,说不定那边会有线索。”
“你不怕吗,小道士?”婴宁细声问。玄穹道:“怕啊,但这不是俗务道人的本分嘛,我还指望着拿功德呢。”
“你这人哪,天天把功德挂在嘴边,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在乎。”婴宁忽然一脸认真道。玄穹挑了挑眉毛:“你居然看穿了我高风亮节、淡泊名利的本质?”婴宁“呸“了一声道:“不是我,是我姑姑说的。她那天跟我讲,你这人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玄穹“呃“了一声:“这听着不像好话。”婴宁歪了歪脑袋:“不对不对,姑姑原话是用的另外一个词,文绉绉的,有点难记-哦,对了,叫表里不一。”
“那不一样嘛!”玄穹无奈地摸了摸脸颊,“你姑姑说得没错,我和玄清不一样。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攒够功德,太太平平离开这个破地方,飞升渡走,仅此而已。”
说到这个,婴宁一下想起来了:“对啦,昨天云光点了你一句谨记紫云山前车之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玄穹面色迅速冷下来:“当年的荒唐事,不必多说。”婴宁好奇心最重,越是这么说,越是缠着他问。
“唉,过去的事我都已经忘了……”玄穹忽然一怔,眼前婴宁的瞳孔变得又大又圆,水汪汪的,透着殷切和一丝丝可怜。这不是幻术,他抵挡不住,只好叹了口气:“服了你了。”婴宁跳到玄穹肩上,乖巧地竖起耳朵。
“当时道门发布了一个任务,说紫云山有妖魔作祟,派了我和一群师兄弟过去。我们顺利斩妖除魔,正准备走,大师兄却发现洞穴深处有一只天蚕茧。”
“天蚕茧?好珍贵的!”婴宁惊呼。以青丘大小姐的奢华,听到这名字都为之心动。
“那茧子个头很大,泛着金光,只等里面的天蚕破茧而出。于是大师兄决定,在这里等候天蚕破茧成熟,收取宝物,大家喜气洋洋,觉得捡到宝了。我因为身具明真破妄的命格,一眼就看穿了,那蚕茧里面并没有天蚕,而是一只胡蜂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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