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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1页)

&esp;&esp;“从钦安殿到午门这一段,算是宫内,我们内官推送龙輴,勉强还能解释。可从午门到端门这一段,别看就几十步,但旁边就是太庙,非得嗣皇帝来挽绳导引不可。汉王跟张皇后,这下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张皇后指斥他居心叵测,窥伺大宝,汉王则骂她……呃呃,老奴不敢复述,反正就是没照顾好先皇的意思。汉王还说,太宗皇帝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交给幼儿寡母,怎能放心?他不是要皇位,只是要替兄长监国,等幼儿长大再还政。嘿,这话他自己恐怕都不信。

&esp;&esp;“这帮大臣自然不干,纷纷反对。汉王又转过头去骂那些大臣,说如今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只有靠亲王训兵待命。哎呀,他这话一说,可真是把所有人给将住了。”

&esp;&esp;“这话有什么问题?”

&esp;&esp;“这是太宗皇帝当年起兵靖难时,写在檄文里的原话,天下皆知。这些大臣若指责他以叔叔代替侄子,等于连太宗皇帝也骂了。所以汉王这一句话,犹如护身符,一时间无人能反驳,也无人敢反驳。”

&esp;&esp;海寿说到这里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朝中迟迟议论不出结果,老天爷可忍不住了。这几日本来就阴雨连绵,昨天突然下得格外大。按说几位贵人该暂去避雨,可龙輴装的是天子灵柩,出了午门,绝没有回头的道理。龙輴不走,贵人们谁敢走?这可是定夺皇位的节骨眼呀,结果……结果就都留在了原地。

&esp;&esp;“开始还好,内廷准备了十几顶大罗伞,勉强够用。可谁知道雨势不断变大,到后来洪水从金水河倒灌上来。可那些贵人谁都不走,都在原地死死扛着,不肯后退半步。您说我们这些内臣怎么办?只能拼命搬东西给他们垫脚,一来二去,生生在午门前垫出了三处宽台,免得闹出皇后亲王淹死在紫禁城前的笑话……您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esp;&esp;海寿简直不用胁迫,竹筒倒豆子一般抱怨出来,可见也是憋闷太久了。

&esp;&esp;“那御马监的勇士营呢?二十二卫亲军呢?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又在做什么?”

&esp;&esp;历来政争,无不是以武力为后盾。午门前居然演变成那么一番局面,周围禁军京营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很值得琢磨。

&esp;&esp;海寿嘴角抖了抖,似乎有些苦涩:“他们也难哪。汉王从头到尾公开争的只是礼仪,没说要篡位,只说要监国。您也知道,汉王在军中是有威望的,只要不是公开造反,各位将领也不好介入。”讲到这里,他声音不由得压低,“再往深里说,皇后那边俩孩子都年幼,真要选个新皇上,为啥不选个熟悉的成人……呢?”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esp;&esp;难怪连城墙都坍塌了,驻军仍旧按兵不动。看来禁军将领们是各怀心思,两不偏帮,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死死锁住紫禁城和京城九门。在宫里有了决定之前,一兵一卒都不敢擅动,以免造成误会。

&esp;&esp;可禁军这种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看来汉王没少下功夫。

&esp;&esp;吴定缘再次看向午门,这回他看得透彻多了。原来这一个难以言喻的诡局,竟是天灾、地势与诸多微妙人心彼此角抵而形成的均势。整个大明最聪明的、最凶狠的、最高贵的一群人聚在一块,盘结成一大团错综复杂的绳结,密网纠葛,渊深如海。

&esp;&esp;老天爷就像是一个高明的丑角,随手拨弄几下,便向瓦子里的观众们抛出一个荒诞至极却真实无比的难题。

&esp;&esp;“哎,要是太子在就好喽……”海寿哽咽起来,不停地用衣袖擦脸,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esp;&esp;只要他在,汉王的一切举动,都将丧失正当性;只要他在,所有人都不会首鼠两端;只要他在,一切僵局都不再是僵局。

&esp;&esp;“原来如此,啧,真是麻烦。”

&esp;&esp;海寿听到身后的人感叹了这么一句。他不明白,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在抱怨什么。忽然间他感觉脖颈一痛,“咕咚”一下趴到了在地上,登时昏了过去……

&esp;&esp;张皇后轻轻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晃动肩膀,试图缓解一下来自头顶凤冠的压力。

&esp;&esp;这顶凤冠层叠三重,前饰九条衔珠金龙,下分九羽点翠金凤,宝钿璎珞,兰叶博鬓,天下没有比这更华贵雍容的顶冠了。皇后只有在极重大的祭礼场合,才会戴上它出现在皇帝身边。

&esp;&esp;张皇后从来不知道,这九龙九凤冠竟是如此沉重。她已经戴了整整一天一夜,如今感觉就像顶着一座泰山,肩颈酸疼到无以复加,令整个身躯摇摇欲坠。可她不敢摘下来哪怕一瞬。

&esp;&esp;按照规矩,她应该身着丧服,而不是翟衣、凤冠这种礼冠之服。但唯有最正式、规格最高的煊赫冠服,才能高调彰显出皇后的身份,压制住对面的滔天凶焰。就像是孔雀只有在被强敌激怒时,才会亮出最漂亮的羽毛。

&esp;&esp;过去的十多天里,简直如同噩梦一般。张皇后的心情从愤怒到惊慌,再一点一点滑入绝望的深渊。她已经精疲力尽,真想扑在丈夫或儿子怀里痛哭一场。可是他们一个躺在梓宫里一动不动,另外一个在遥远的南京粉身碎骨。

&esp;&esp;隔着重重雨幕,汉王与汉王世子的身影有些狰狞。他们向天子和太子下了毒手,他们买通了禁军与阁臣,他们已经筹划好了一切。只要一直这么对峙着,天平便会慢慢倾斜过去。

&esp;&esp;不知不觉,她的身躯朝前弯去。张皇后骤然警觉,脊背一挺,双手从两个儿子手里拔出来,去扶凤冠的两侧。现在她全凭这顶凤冠在提醒自己的身份与责任,若是它不小心坠地,张皇后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支撑住。

&esp;&esp;扶好顶冠,张皇后垂下双臂,正要重新牵住两位藩王的手,却在这时听到一个声音。

&esp;&esp;吱呀,吱呀,吱呀。

&esp;&esp;这声音在雨幕中不甚响亮,可真切得很。张皇后的视线从汉王身上稍微挪开一点,注意到一个宦官正划着小船穿过浊水,朝着这边过来。这条运送吃食、资材的小船她已经见了很多次,只是这个宦官的身形有点陌生。不过这场对峙持续的时间太久了,宦官们轮替换班也不奇怪。

&esp;&esp;张皇后把视线收了回来,把全副心神继续放在对面。可吱呀吱呀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她又瞥了一眼,柳眉轻轻皱起。这条船怎么回事?往常它都是绕到宽台后头停泊,怎么这一次却大喇喇地越过子午中轴线,来到三座宽台与龙輴之间的水域,几乎处于最醒目的位置。

&esp;&esp;别说张皇后,就连群臣和汉王都注意到这个不和谐的小墨点,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esp;&esp;这是谁划的船?如此不知分寸!张皇后十分不悦,正要开口呵斥,却见那个瘦高宦官晃晃悠悠从船头站起来,仰起脖子,用能穿透雨声的雄浑嗓门大喊了一声:“南直隶应天府捕吏吴定缘,向皇后娘娘捎来太子的口信,他还活着,很快回京!”

&esp;&esp;他的嗓音没有于谦那么洪亮,用词也很粗鄙,可没人顾得上计较这些小毛病。此时即便一声炸雷在午门前响起,所有人也不会听见,因为满耳都是吴定缘后半截的话:太子还活着,很快回京。

&esp;&esp;太子还活着,很快回京。

&esp;&esp;太子还活着,很快回京。

&esp;&esp;张皇后身子一晃,几乎一头栽倒在地;而汉王浑身一僵,四肢血脉像是瞬间凝结;至于那一班习惯先谋后动的重臣,被这句话蕴含的意义直接砸蒙在原地。整个午门广场,被这一句话摄走了所有的声音与魂魄。若不是水面上仍旧泛着无数涟漪,简直要让人错以为这是一幅不会动的工笔重彩画卷。

&esp;&esp;四面八方的目光,如万箭攒射到这条小船之上。吴定缘抱胸站在船头,神情平静,如同站在秦淮河畔观望城头落日一般。

&esp;&esp;他不懂朝政,也不明白宫廷角力的奥妙,更不可能解开这团乱麻。但何必去解?索性一刀劈断,最简单不过。午门前的局势甭管有多复杂,吴定缘只认准一点:太子一出,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esp;&esp;诸位大臣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士奇和吕震。这一对冤家对视一眼,居然很有默契地同时站出来,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esp;&esp;“南直隶应天府捕吏吴定缘,我不是说过了吗?”吴定缘有点无奈地回答。

&esp;&esp;这个头衔令诸多大臣面面相觑。应天府?捕吏?一个未入流的卑微小吏,怎么会和太子扯上关系?这时张皇后从罗伞下冲入雨中,踉跄着扑到宽台边缘,嘶哑着嗓子追问:“太子,太子他怎么样了?”

&esp;&esp;吴定缘双拳一抱,大声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在南京没被炸死。如今他沿着漕河北上,明日即到京城,特派我先来报信。”

&esp;&esp;“我的儿啊……”张皇后骤闻喜讯,不由得大叫一声,瘫软在宽台边上。越王和襄宪王左右拥着母亲,听说大哥无事,也按捺不住欢喜。午门前的对峙局势,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esp;&esp;“等一下!”

&esp;&esp;吴定缘的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如雷巨吼。他回过头去,终于与两京之谋的始作俑者直面相对。此时汉王已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有一副极显眼的浊黄大牙,此时左右磨动着,像是要一口把吴定缘吞下去。

&esp;&esp;但喊出声的不是他,而是世子朱瞻坦。他与父亲的相貌一般无二,只是脸孔略瘦,显得很是阴鸷:“等一下!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esp;&esp;吴定缘看向他:“太子死没死,难道你们还不清楚吗?你们从金陵到京城,可是派了不少人阻拦呢。”

&esp;&esp;“血口喷人!”朱瞻坦冷笑道,“你一条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蕞尔狗驴,凭几句没实据的空口,就想糊弄皇后殿下与朝堂诸公吗?”

&esp;&esp;吴定缘眉头一皱,“蕞尔”他不懂,“狗驴”却听得分明。这时杨士奇开口道:“你既然说是太子派来,一定带了凭证,可否取出来与我们一观。”吕震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若是没有,便是欺君之罪,理该凌迟!”

&esp;&esp;这时张皇后也从激动中缓了过来,她看向吴定缘没作声,显然是默认了其他几人的说辞。这人横空出世,不明来历,不拿出证据来确实难以服众。吴定缘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esp;&esp;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包着一个竹鱼筒。鱼筒里一共有两封信,其中一封,乃是临行之前太子手书,内中详叙了从南京到北京的曲折经历,还有张泉的附署背书;另外一封,则是张皇后发去南京的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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