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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没想到,我堂堂大明皇太子,居然是要跟一个蔑篙子死在济南。”朱瞻基苦笑道。
&esp;&esp;“活该,你一个要当皇帝的人,非要跑来送死!”
&esp;&esp;“我怕我当了皇帝,就救不了你了。于谦有句话没说错,皇帝行事须心系天下,很多事情就不能做啦。”朱瞻基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对你这么够义气,你现在看着我,头还疼吗?”
&esp;&esp;“疼。”吴定缘回答。
&esp;&esp;朱瞻基冷哼了一声。
&esp;&esp;“不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esp;&esp;朱瞻基抖了一下缰绳,心情平静下来:“早知今日,当初在南京,便不勉强你护送了。”
&esp;&esp;“你还欠我五百零一两银子,还有一袋合浦珠子。”吴定缘面无表情。
&esp;&esp;“于谦会还的,香炉还在他那儿呢。”朱瞻基仰起脖子,看向漆黑如墨的天空,“只可惜咱俩在香炉前的誓言,谁也实现不了啦。我回不去京城,你也报不了你爹的仇。”
&esp;&esp;听到这句话,吴定缘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很多恩怨也不必说出来,就让太子这么懵懂死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esp;&esp;“咳,对了,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esp;&esp;朱瞻基突然露出一丝羞赧:“你喜欢苏大夫吗?”
&esp;&esp;吴定缘脸色一僵,最后的时刻,太子居然还惦记这种事。“你还嫌我不够头疼?”
&esp;&esp;“正面回答我,这是太子的命令。”朱瞻基很是执着。吴定缘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别处。朱瞻基不悦道:“你就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esp;&esp;吴定缘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喜不喜欢,关你屁事!”
&esp;&esp;“你知道,苏大夫兰心蕙质、温柔贤淑,有后妃之德,我本来是想娶进宫里的。”
&esp;&esp;“你娶便娶,关我屁事!”
&esp;&esp;朱瞻基先是一怔,然后放声大笑起来:“好回答,好回答!天下快意事,无外乎关你屁事、关我屁事两句。”他一边大笑,一边努力让自己挺直了身躯,朗声道:“他们都说我望之不似人君。至少我该死得像一位人君,不让皇爷爷在泉下看轻!”此时他的目中射出两道骄矜的光芒,脸上的畏惧、惊恐、颓唐一扫而空,像是连魂魄都燃烧起来。
&esp;&esp;第一排的卫官们本已举起长刀作势要劈,却被太子一瞬间爆发的气势所震慑,动作一时停滞。
&esp;&esp;吴定缘冷哼一声,趁机纵马冲出,侧挡在了太子与卫官之间。自己从另外一边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铁尺,狠狠扎进马肚子。那马匹陡然吃痛,挣扎着朝前方疯狂跳踏,一下子撞倒了好几个人。
&esp;&esp;吴定缘趁机绕至朱瞻基的马头前方,试图杀出一条可供驰骋的路来。可惜对方都是精兵,迅速让开惊马,又再度聚拢过来。吴定缘这一通折腾,除了损失了一匹马之外,全无用处。朱瞻基捂着肩膀伤口,摇头道:“定缘,不要浪费力气了。本王不可死于叛逆者之手,还是你来动手吧。”吴定缘却紧拧着眉头,在原地不动。
&esp;&esp;“你快动手啊!”太子催促。
&esp;&esp;“闭嘴!”
&esp;&esp;吴定缘大吼一声。太子一怔,心中涌起委屈,你不杀我就算了,还吼我?可他很快发现,不只是吴定缘,就连周围的卫官也停止了动作,所有人都微微歪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太子很快也听见了,那是一阵杂乱密集的脚步声,是从北辕门方向传来的。在这个时辰,还会有什么人跑来山东都司的校场?
&esp;&esp;答案并没让他们等候太久。
&esp;&esp;先是数十个防风夜行白皮大灯笼进来,把辕门到校场这一带都照得如白昼一般,然后一批皂衣衙役簇拥着一位身穿大绯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那胸前补子上还绣着一只云雁——正是济南知府。
&esp;&esp;这位济南知府扫了一眼大纛旁的诸卫旗号,再看看眼前这黑压压的卫官人群,脸色铁青。山东都指挥使的大军兵临府治城下,济南府却未收到任何信牌,这简直不像话。
&esp;&esp;“靳将军何在?是谁教他把这许多兵马调来济南城下!”
&esp;&esp;知府的嗓门不输于谦,可惜对面寂静无声,并无人出面解释。包括吴定缘和朱瞻基在内,谁也没想到济南府会在这个节骨眼介入。
&esp;&esp;知府连问三声,没人回答。他有些气恼地环顾一圈,看到血淋淋的梁兴甫正拎着同样血淋淋的靳荣,吓得倒退了数步:“靳……你们把靳将军怎么了?”他又一扫,扫到了旗台上那几个指挥同知与佥事的尸体,又吓得倒退了三步:“你们这是要勾结白莲教谋反?!”
&esp;&esp;一听“谋反”二字,公差们立刻站开一个半弧,把知府护在圈内,向后迅速退去。那几个卫指挥使和千户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地下了命令:“杀!”
&esp;&esp;知府显然误会了他们要勾结白莲教。可这事根本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们没勾结白莲教,而是自主谋反吧?既然连太子都要杀,多杀一个知府也没什么区别。如今聚在校场的卫官就有几百人,城外集结的兵马有数千。真发起狠来,想屠空济南用不着一夜。
&esp;&esp;有了上级的明确指示,卫官们立刻分作三股,两股左右绕去北辕门,一股直顶正面,要把济南知府包抄围杀。不料济南知府也不傻,公差高举铜锣一敲,北辕门登时又冲进来一大批手持弓箭的乡勇。
&esp;&esp;自从白莲教在山东作乱之后,永乐皇帝特意下旨,准许山东各地官府募兵团练。这样一旦有匪贼袭击,在卫所来之前,地方多少有点自保之力。济南府自然也训练了一批乡勇,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esp;&esp;那些乡勇没见过大阵仗,不耐近战。但他们都是各地弓社选拔来的,用弓弩远射不成问题。一听见知府示警要剿白莲教徒,对面的箭雨立刻泼洒过来。可怜卫官们都是行军装束,没披重甲,立刻被射倒了一大片。
&esp;&esp;不过乡勇们毕竟人数少,加上夜里视线不佳,只在一开始形成了威胁。卫官们久经沙场,迅速散开队形,后排奋力投出矛、叉、土块,扰乱弓手阵形;前排弓腰蛇行,算着弓弩的间歇节奏突进,腿脚快的几下便冲到近前,拔刀便砍。只要弓箭队被这些老兵靠近,都是血光四溅,一触即溃。
&esp;&esp;整个校场俨然变成了混乱的战场,以近千人的规模厮杀起来,一时尘土飞扬,喊杀四起。朱瞻基和吴定缘本来抱定了必死的念头,没想到局势突然变得更浑了。
&esp;&esp;他们正在发怔的当口儿,忽然有一队人迅速冲过来,与围在太子周围的卫官们交上了手。这批人都是乡勇打扮,可手里却脏得很,不是撒石灰就是泼辣水,还有人抬着几根长竹管,里头塞着火药,一点火就喷出一长串火星。虽然威力比爆竹强不了多少,可声势唬人,一时间居然逼退了山东都司的兵势。
&esp;&esp;趁这个机会,两个人影率先闯到马前。
&esp;&esp;“苏大夫?”
&esp;&esp;“昨叶何?”
&esp;&esp;朱瞻基和吴定缘同时认出了这两个人,无不又惊又喜。她们两个女流之辈,如今也是一身短衫包头,混在队伍里。苏荆溪冲到马头前,仰头先看到太子肩上伤口,眉头一皱:“快走!”
&esp;&esp;“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定缘问,昨叶何语速迅捷地解释了几句。
&esp;&esp;原来苏荆溪觉察到靳荣是汉王旧部之后,立刻推算出来,汉王肯定把山东卫所军当成了两京之谋的一枚重要棋子。在简单地估算了一下济南到京城的距离和行军速度之后,苏荆溪发现最迟在五月二十七日,这支军队必须在济南完成集结,否则赶不及抵达京城。换句话说,吴定缘那一招调虎离山,调走的只是济南卫一只小老虎,他们贸然潜入,只怕会迎头撞上整个山东都司的大军。
&esp;&esp;白莲教是没有能力与这支大军对抗的,于是苏荆溪想出一个妙到毫巅的办法——报官。
&esp;&esp;她与昨叶何去了济南府衙,以百姓身份通报了一桩惊天消息:“下午济南卫在大明湖畔发难,实则是为了谋反做准备。山东都司与白莲教勾结,暗中集结意欲谋反。刚才济南城内那十几处爆炸,正是他们起事的信号。”
&esp;&esp;这一套说辞可谓是前后照应,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对应得上。济南知府看到天空升起的那十几朵黑云,不信也得信了,这才急忙点齐了三班与乡勇,出城赶来南大营与靳荣对质。而昨叶何召集了一批白莲信众,伪作乡勇,混入大校场里来。
&esp;&esp;朱瞻基与吴定缘同时看了一眼苏荆溪,无不钦佩。这女人太会拨弄人心了,妙手一拂,正的、反的所有细节便自行拼接,无不贴合心意,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济南知府这么一搅局,叛军的大部分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太子这边压力陡减。
&esp;&esp;“看来济南知府并未参与叛乱,我们要不要去跟他会合?”朱瞻基这次学乖了,谨慎地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吴定缘横过一眼:“你觉得这些公差和乡勇能挡多久?”
&esp;&esp;“呃……”太子一噎。眼前的战局,卫所军已取得明显优势,他们逼近肉搏距离之内,济南府的营兵抵挡不住,被逼得一直向后退却。那几个乡勇弓箭队,更是被搅得乱七八糟。济南知府在几个衙役的拼死保护下,眼看要逃出校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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