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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有一个疑问，如阴影般盘旋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吴邪说同他一道放学是顺路，可真的顺路吗？

当天他留了个心眼，从他们惯常分别的地方折回，果然发现吴邪跳上了反方向的公交。他跟上去。吴邪警惕性差得惊人，竟一路都没发现，被张起灵顺利跟到小区门口。

以学校为中心，他家和吴邪家，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相反：吴邪家住在市区内，小区很新，门口有保安站岗，汽车行人分流，出入刷卡，大门正对面是喷泉和假山，两边蜿蜒的小径上铺着整洁的花岗岩。

抬头仰望，每间客厅都是上下贯通的落地窗，将人隔绝在风雨外。外阳台多数用来晾衣服和种植物，似乎无须担心衣服会被风吹到楼下。

张起灵在楼下站了好久，说不清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

夜半更深，张起灵才到家。公交已经停运，他没钱打车，不得不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

张起灵家住在郊区一栋老楼里，小区连栅栏围墙都没有，大剌剌敞在路边，活像几栋烂尾楼。

小区地上原本铺了砖块，早被经年累月糟践坏了，露出扬尘的土路。杭州雨水多，土路常常泥泞不堪，为了不脏鞋子，需要足尖踩着碎砖块，武侠轻功似的跳过去。

楼房没有电梯，墙体发黑，有烟熏和霉污的痕迹。张起灵拉开家门，伸手摸灯，惨白的灯光几乎能把整个家给照亮。据说正在修建的新小区，这样小的户型已经绝迹。

这么晚了，洗衣服会吵得邻居敲墙。张起灵把衣服丢进脏衣篓，坐在桌前掏出作业，方觉出疲惫。

写不进去。他犹豫片刻，从书架上小心地取下吴邪借他的那本课外书。

彼时，这本来自加国的小说还没有批量发售的中文译本，他手里这个中英对照的版本，是用a4纸打印后钉起来的，据说是吴邪的父亲翻译的。

在他翻开的那页，上面写着：“我望着月亮，却只看见你。”

少年八风不动的心里，终于裂了个缝，漾出一丝苦涩来。

他坐在那里，心思也不在书本上，而是茫然地想着：何德何能，月亮会向我而来呢？

思绪被拉回巷子里那次相遇。他们坐在医院椅子上等x光结果，张起灵身上还有些皮外伤，他谢绝了吴邪再加个全面体检套餐的好意，拉开书包，掏出碘酒和棉签，熟练地涂在伤口上。

吴邪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有人书包里会常备这些东西，目光从伤口到张起灵的脸上反复游移。问他：“真不用去看看吗？”

张起灵抿着嘴唇，淡定地涂完碘酒，没接他的话头，而是另起一行：“你等下怎么回去？”

吴邪挠了挠脑袋：“打车吧，都这个时间了。”

张起灵又问：“你怎么向家里交代？”

真奇怪，如今想来，这一点也不像他会问出口的问题。

吴邪闻言笑了，说你不用担心，我这是助人为乐，我妈顶多唠叨两句，不会怪我的。

这天，张起灵很晚才睡。那个问题一直到快睡着时，才有了答案——

或许月亮并未向我奔来，它只是平等而慈悲地照耀每个人，是我从未见过月亮，才生出诸多妄想。

情窦初开的年纪，学校里对张起灵感兴趣的人不少。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成绩好，人又酷，桌洞里、书包里，总是盛放着一个个羞怯又大胆的心意。

张起灵对此的反应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木着脸，活像是被拔了情根，概不回应。只有被逼到无处可避了，才会丢下一句“抱歉”走人，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需要抱歉的地方。

他厌倦这一切，不理解爱意缘何会从素不相识的人身上迸发出来，本能地觉得吵。

那个年代，情书是最主流的表白方式之一。张起灵被堵在黄昏的走廊，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将情书递给他，淡粉色的信封。他没睡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脑子里想着作业、生活费、打折青菜，和他的月亮。如今，又被迫增添了一项烦恼。

他原本想丢下句“抱歉”匆匆走人，余光却瞥见吴邪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吴邪抱着语文作业，似乎没敢过来，脚步刹在那里，嘴唇微张，反倒比他更像是被表白的。

可能黄昏真的太晒了，晒得人头脑发昏。张起灵余光落在吴邪身上，一时竟忘了该如何拒绝。

那女生的手僵在半空，她抬头，带着疑惑的神情，打量着面前毫无反应的暗恋对象。

已经有其他同学在围观了，四周充斥着窃窃私语。吴邪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他歪头看了看这边的动静，没像其他人那样露出促狭或调侃的神情，而是大方注视着张起灵，眼里带着一丝难过。

张起灵看懂了那种难过，不是在遗憾谁的感情，而是在替张起灵感到不快乐——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校园生活，更知道这样受欢迎于你而言，本质是种负累。

那样澄澈的难过，轻而易举地将张起灵心中的裂痕撬出更大的缝隙。

吴邪对看热闹兴致不大，转眼间闪身进了教室，这会儿应该在张罗同学发作业。张起灵内心陡然升出极重的乏味感，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自己的停顿很无趣、无谓的挣扎更无趣。

他匆匆说了声抱歉，冷着脸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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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天台的门上挂了锁，年久失修，那锁一撬就开。

上课时间。

这节他们班自习，班主任开会去了，班上无人看管。张起灵熟门熟路地坐在天台上，风掀起他的刘海，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淡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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