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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最南侧的旰京城外有西疆最丰美的草场,被称为“鹭鸶草原”,据说连江南地界的水鸟都能供养。
如今恰是黄昏,距离城门十里的地方,有些半大的男女孩子正在奔跑,追一只白生生的小羊羔。小羊正是新生的时候,绒绒的可爱,摆着两只小蹄子,哒哒地跑着。
“阿公,阿公!”梳着一条满是花朵的长辫子的女孩子叫道。
细看那只小羊,鼻子下面长了块乌黑的方形小斑,倒像是一节小胡须,看起来顽皮可爱。
小羊突然停了下来,在操场中间打滚儿转圈儿,好像是在撒娇,孩子们笑闹起来,拍手道:“阿公阿公!”
原来阿公是这只小羊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个小老头。他们乐颠颠地扬着大袖和裙摆,在草原上肆意跑跳着,好像没有任何忧虑一样。
小羊阿公玩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远处,“咩”了一声,突然撒开蹄子狂奔了起来。
它奔跑起来的样子像个白软软的云团,速度却堪比流星,一下子蹦到来人怀里。
那来的人白色长袍一转,将小羊捧进了自己的怀里,问远处的孩子,“你们叫它阿公,我又是这小羊的主人,你们叫我什么?”
这明显占便宜的说法将孩子们逗愣了,还是那女孩反应过来,恳求道:“主上,让我们再和小羊玩一会儿吧!”
小羊早已忘了它的小伙伴,一下一下讨好地舔着华清渡的脸,华清渡挑了下眉,并不答应,大模大样地将小羊没收了。
孩子们都发出失望的声音。
“太阳都要落山了,孩子们快回家,阿爹阿娘们要着急了!”一边随侍的人劝道,催促那些牧人的小孩儿赶紧回家。
孩子们还想要玩一会儿,却见华清渡摆出一个驱赶的手势,只得瘪着嘴巴离去了。孩子们走后,他将小羊放下,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回到回到羊群里。
“平宥企什么时候能到旰京?”华清渡转向一侧的侍臣。
“费将军传来的鸽子信儿说,平宥部的首领是三日前启程的,虽然押解着俘虏,不过想来最晚今晚也到了。主上要回旰京府上等吗?”
华清渡摇头微笑,“罢了,左右已经到了这里,我便出城去迎一迎我这大表哥吧,他来一趟也不容易。”
主君亲自来迎是极高的礼遇。旰京的侍臣们被前些时间被沈矇调教了一番,虽在打仗上算不得什么好手,但摆摆礼仪,充充样子还是可以的。他们立于两侧,垂手而立,看上去庄严肃穆。
献俘仪式从来是宣扬威势和胜利的场合,在戎国,凯旋的士兵会用绳子把俘虏串成一串儿,身披羊皮一直牵到祖宗庙堂里去;宣国亓官氏则会开坛祭祀,万人高呼“万岁”;风息惯例也要击鼓列阵,折腾一番,弄得人人疲累,但华清渡最讨厌那些虚礼,所以带了百余军士,只叫保留了“城门问答”的部分,其余一应都免了去。
城外十里处,守军依次排开。
月亮初上的时候,天边起了一层重叠的烟尘,高举紫色大旗的军队慢慢走入视野。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最后面如尾巴一般拖着一群卸了去了甲的俘虏,马蹄踢踏地倒换,并没有奔起来。
华清渡看到来人,动了动累得木了的眼珠子,脸上慢慢浮现了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似乎是怕马蹄子扬起的尘土扑坏这位看起来纤长柔弱的主君,平宥企在靠近的时候,又着意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仿佛行走在泥沼之上,小心之至。
“吁。”战马停了下来。
平宥企翻身下马,绛紫色的长袍一摆,他上前两步,一声跪地:“臣下平宥部平宥企,参见主上!”
“首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日听说,我们平宥将士接应费将军狼血骑,两侧夹击大破化骨环卓氏的大军,夺回风息城,我心甚慰。不知详情如何?请首领告知。”
“是,请主上问。”
“风息城一战,杀敌几何?俘虏几何?”
“杀敌八千两百余人,俘虏三千四百余人。”
“尽在首领身后?”
“除去一千五百人交由费将军建筑风息城内工事,其余一千九百余人尽在臣下身后,已解甲缴械,静待主上发落。”
“好!一会儿平宥首领便带他们前去关押处,我之后发落。”
华清渡并未称王,故此时发话,亦未加什么尊号,此刻不过一身月白色常服,站在大阵之前,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平宥企的身后有几名皮甲侍卫,抬起了头,偷偷打量着他。
但更多人垂着脑袋,保持这死水一般的缄默。他们仍半跪着,没有站起来。
“平宥企?”华清渡有些奇怪地问他。
平宥企很高,像座山一样,保持着跪姿。他的头垂在烛火下的幽暗与夜幕中的无边暗影里,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臣下还有一物要奉与主上。”平宥企道。
他伸手入怀,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瓶子,瓶身呈现淡黄色,玲珑剔透,雕着花样,里面晃动着些深色的粉末。
“这是费将军命令臣下带回来的,琉璃瓶内是风息关城门下的土壤。将军知道如今局势未定,主上不便亲往风息关处,特意装了这一把黄土,随军送往,以慰主上相思。”
华清渡一时之下颇感意外,但还是笑了,说了两声“好”,他向前迎了一下,想要接过平宥企手里的东西。
一步,两步,好像走在谁的心脏上。
在距离平宥企不远的地方,华清渡突然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他好像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味道,浓郁得像草原上被猛兽新开膛的马匹,那是一种并不陌生的气息。
一股子杀味儿。
他一凛,皮甲战士们手指按刀的细小动作没有逃开他的眼睛,但他此时和平宥企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胸膛里发出的震耳欲聋的亢奋的心跳声。
“……给我吧。”华清渡低语道。
平宥企将那瓶子双手呈上,在与华清渡相接的一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刷”得一声,一道寒光照亮了碧色的眸子。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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