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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惜花骑着沈白聿那匹马,快马加鞭直奔凤凰集。若用上轻身功夫,定能省下四成以上的时间,他却并没有在路上浪费半点精力的打算,只是夹紧了马身,毫不松懈。
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熟悉的村落镇子,黑暗中,本该是乡间熄灯入眠的时辰,却有无数屋中都点着油灯,半个凤凰集灯火通明。更有劈啪作响的无数脚步声,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声,竖耳倾听,他立刻辨出其中有人边跑着边大吼大叫,道:“走水了!响水酒铺走水了,乡亲们快来帮忙啊!”
听见的人们慌慌张张爬起床,男人女人都披起件外衫就拿着陶罐铜盆子就跑到江边去打水扑救,也有看热闹的,也有议论纷纷的,来来往往阻住了通往那边的小巷。温惜花在巷子前勒马停缰,拍手在鞍,翻身而起,便如鬼魅般纵上了一旁屋顶。他再用手撑了下房瓦,消去落地足音,身形也不待站稳,又点顶檐,就顺着房顶三两下站在了最近响水铺的一间屋头上。
蓝绿色酒幌子早已被烧成了灰,只有旗杆还立在熊熊烈焰间,也焦得快塌了,小半个吊悬江边的铺子也包裹在热浪里。这酒铺本就是竹楼一座,不比青砖石瓦,烧起来又快又狠,更加上铺子里堆满了陈年好酒,更是火上浇油。虽然一瓢又一盆的江水浇上去,却总爆出更大的火星,有相熟的邻居念叨着铺子里丁家人一个不见,当即就抹眼泪呜咽起来。
温惜花运目细看了片刻,有些苦恼地眯起眼。片刻后,却忽然微笑,一掀衣角,干脆就地在房上坐下了。他闭着眼睛径自笑了下,自语道:“左风盗,你果然没有叫我失望。”
没有人注意到附近的房头竟多了个人。就在大伙儿都在为火势惊恐不安、忧心忡忡的时候,此人竟然已轻轻打起了瞌睡,而且睡得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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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鱼白初露,满头大汗的杨班头忽地直起已累得又酸又痛的腰,惊道:“见到了,有片衣角!”
这山神庙看着不大,当初建的时候却颇费了心思,双梁四柱,用的石料也不是劣品,难怪风雨中支撑了这许多年。也是为此,不多的几人费了半夜淘出大半瓦砾,也没摸到个衣边。听见此语,凌非寒抢过去看,果然见到重重木石下,压着已从白色被污成灰色的裙裾,一动不动。无论此人是谁,看这样情形,都绝无可能生还。
凌非寒只觉眼前一黑,手中沉碧猛地重逾千钧。众人都停下手望他,有的同情,有的惋惜。木然半晌,凌非寒却又动了,他一声不吭地握紧手中的剑,只手俯身去拖动压在上头的大石,手背青筋突起,异样的稳定。
沈白聿望了他的背影片刻,淡淡地道:“我们继续罢。”
没多会儿,那白色衣裙的尸首周围已给清出轮廓,能看出是个女子,身形纤细,俯身面下,裸露的右手背给砸的血肉模糊。雷廷之皱了皱眉,朝沈白聿递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去分开还在不断刨挖的凌非寒,道:“让雷捕头和杨班头看看,莫要胡来伤了死者遗容。”
凌非寒低着脑袋,好久好久,终退开了一步、两步,最后随沈白聿走到了庙边,目光灼灼,毫不放松地盯着雷廷之。
雷廷之也不介意自己给这样穿心似的紧紧盯着,亦知晓凌非寒心中的企盼与绝望。他暗自松了口气,指使差役们小心挪开女子上身周围的碎块,左右看着差不多,又举手喝止,走到尸首边弯下了腰。
沈白聿站到了杨班头身边,道:“可辛苦诸位了。”
杨班头和三个差役整夜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今直坐在旁边喘息,他抬手挥了挥,道:“不碍事,咳。”
沈白聿敛眉,淡淡地道:“我记得定阳县衙也有不少差役,怎么只这三两人跟你来了?”
杨班头苦笑起来,道:“这几日为那天杀的左风盗贼人,县衙里的差役捕快们都加紧了巡守,又到四处地方去打探。连日不眠不休,身子骨不好的,已经累趴下了好几个。关总捕头便叫我们只管查贼,旁的事先放一放,跟我来的这三个就算能顶得住的了。”
沈白聿还待开口,却听树梢细索作响,有人砰的跳了下来。众人愕然望去,站在那里扭捏不已的,竟是几个时辰前才跟沈白聿击掌为誓,已答允不再插手此案的纪小棠。
纪小棠想是梳洗过,换了件月白的裳子,头发简单束着,清丽可人。见沈白聿皱眉,赶紧上前语无伦次地道:“沈大哥,你可别怪我言而无信,我可不是故意说话不算话的!但这件事是你既然交给我做,没做好也该有个交代,总之是,我,我……”她最不能着急,一急就脑子打结,又生怕沈白聿责怪,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也没说清,就有泪水在眼里打转了。
这丫头最近倒学得明月小时似的,说不清就一哭天下无难事。沈白聿心中苦笑,柔声道:“我不怪你,好好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颜悦色,纪小棠才松了口气,低下脑袋,小声道:“我……我没有把那匹马交给花姊姊。”
沈白聿道:“你没有追上?”
纪小棠摇摇头。
沈白聿挑眉,又道:“那便是花欺欺不在了?”
纪小棠还是摇摇头。
沈白聿的眉头是真真正正地蹙起来了,这下子,连原本无心与此的凌非寒都起了兴趣。就听纪小棠道:“马我追上了,醉花楼我去了,花姊姊也在楼里。可是,我却没有见到她。”
两人不解之际,纪小棠终于抬起了头,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口吻道:“染青姊说花姊姊在陪重要的客人,什么人也不见。我把马交给了她,心里头又好奇得紧,无论怎样都想见见那可以叫花姊姊推掉所有人的客人。就装作走错路,在丫鬟送茶的时候望厅堂里瞟了一眼。没想到,见到里面坐着的,竟是无忧公子。”
她的话甚至叫雷廷之也停住了查验尸身的动作,凌非寒皱眉道:“他们两人怎么扯在一块儿去了?”
沈白聿黑眸中光彩闪动,忽然微微一笑,道:“这却有趣。”
那边厢雷廷之已割破衣角,以手触及尸身上紫红斑纹,又翻看女尸手心,猛地皱眉起身,道:“不对!”
纪小棠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尸首,她毕竟年幼,却是初次这么近见到死人,不由骇得小退了两步。
沈白聿的眼睛亮了,道:“这不是杜姑娘?”
雷廷之摇头,道:“绝不是。尸斑沉积呈紫黑,以手触之不褪,这是死了最少十二个时辰以上的人才会有的情形。”
凌非寒目露狂喜之色,道:“昨日到中午,素姨还同我在一起!”
纪小棠半转过身,想看又不敢看,正在犹豫。听这话虽也为凌非寒喜欢,却更觉疑惑,诧道:“不是杜姊姊,那又会是谁呢?”
雷廷之道:“我虽不知此人是谁,却知道她绝不是死于庙塌之灾,更可能不是死于这里。这具女尸背有尸斑,显见得死时或为仰面朝上,或在死后几个时辰内被人翻动为仰面朝上。看她喉间有勒痕,喉骨断裂,全身松弛,若我没有猜错,只怕是自缢而亡。”
凌非寒忽然,道:“该死!这是有人将一具尸体故意移至此处,弄塌庙宇,让我们上当的!”
沈白聿比他更快,已抬头四顾,厉声道:“杨班头呢?”
那三个差役本来正在闲话,被他喝得惊跳起来,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刚刚还跟众人在一处的杨班头,已经不见了。沈白聿暗自叹气,大半夜都在盯着此人,结果却莫名其妙冒出了个纪小棠,就趁那阵喧哗,竟让他给溜了。
这时雷廷之凌非寒都心中雪亮,叫他们都深信下面埋的是杜素心的,除了杨班头,再无别人,之后的动机,也就居心叵测了。纪小棠见诸人脸色难看,也明白过来恐怕是自己误打误撞闯的祸,当即小脸就染上了追悔。
沈白聿却并不在意,他本就不欲留难杨班头,当下摇摇头对纪小棠道:“不是你的错。他是地头蛇,纵使没有你,若想跑,也会有别的法子跑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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