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粲娘倏地紧绷,将要出口的话全呛在了嗓子眼儿里,颤巍巍哼唧一声,“二公子......”
卢定瑜充耳不闻,照旧面无表情地引她运笔,一手却加了力道,“你捏笔杆子,则是这样的。”峰尖上的一粒尘,很快坚硬成一颗玉珠子,“感觉出区别了?照我说的做。”
粲娘咬唇硬挺着,不欲叫他弄出声儿来,笔杆自然擎不稳了,只得由他摆弄。人前温润的公子哥,背地里就是这样作弄人的,手段旖旎又轻佻,偏还做一脸正派的神色......果真是矜贵人呵,世上任何事物都不能叫他们失态似的。
粲娘略有些恨,却也暗暗受用,甚至不自觉地挺胸膛迎到他指间去,一面巅荡在情浪上,一面怨自己为何端不出他那份做派。终于地,他端端写完了那句“不知东方之既白”,还再三地问:“这力道,记住没有?下回别再错了。”
粲娘胡乱点头,回眸勾去一道眼波,浅笑着低吟,“若再错,公子还罚我么......”春水轻波徐徐浸岸,终于湿了岸上人衣角。
春水引到了他身上,卢定瑜索性拿镇纸一扫,在桌面上扫荡出一片空来,声音愈发低沉,“自然要罚。”
粲娘叫他推了一把,倾身扑在桌面上,高度倒正恰好。桌面髹了朱漆,滑不溜手,她只觉浑身都悬着,两人那仅有的擦碰处,便格外卖力地绞索,来来去去,倒玩儿出了百般花样。
“哪来的......嗯哼......新招式?”卢定瑜没受过,几通对垒下来,交代得草草。粲娘伏在桌上缓神,听他溃败的嗓音,终是撕破了那层磊落的躯壳,隐有得意。这样就很好,都是凡夫俗子,做着最邪性的事,何必装样呢。
粲娘略感畅快,扬起丝笑来。
闹了一出,当下是抒解了,待静下心,先前纠缠她的隐忧仍旧在原处盘桓。几回将问出口,又咽回去,还是患得患失。她也有为自己争取的心,可万一触着他逆鳞呢?
擦洗过后熄灯睡下,粲娘偏过身,阖上眼无声叹息。没料想他会开口,“有心事?”
很淡的声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洇开,无端泛起一点暖。粲娘心一横,挨近他,伸胳膊横过那胸膛去,脑袋枕上他的肩。
“二公子,我一向安分,往后也会好生伺候您和新夫人,绝无妄求。我粗鄙,自知不能与新夫人争辉,只盼二公子垂怜,容我一处立身之地,我便足意了。”语调柔婉,适时拈来一丝哽咽,颇有些哀戚的致趣。
卢定瑜沉默了瞬,并未睁眼,“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粲娘在他肩头蹭了蹭,“昨夜做了个梦,又回到从前在灶房烟熏火燎的时候,一垒碗碟在手上,被管事的有意绊脚,全给碎了,管事的却把我关柴房,三天不给饭食......”她吸吸鼻子,“不怕叫二公子笑话,苦出身的人,因受过痛,反而更怵,再叫我回去过那日子,恐怕受不住。二公子留下我吧,您别把我丢了,成不成?”
公子哥的通房,说白了还是伺候人的丫鬟,粲娘有一双苦难磨出的势利眼,知道自己不配与他提情分,坦荡地承认贪慕富贵,反而能搏得出路。好歹是勋爵人家,银子有的是,真心才难求。
“我在你眼里,是丧良心的人么?”卢定瑜说着,从她手里将臂膀挣出来,“不必多思,睡吧。”
他挪开点距离,拿脊背对着她,粲娘却从那声反问里咂摸出了允诺的意味,飘忽的一颗心渐落下,回原处去了。
粲娘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她瞧不透二公子,但不要紧,那些她瞧不懂的部分,与她压根儿就没关系。男女之间那点事,哪配二公子使心机呢,他的心机都耍在外头,或许是朝堂、国公爷、齐王,总之不在她身上。同她在一块儿,他心安理得地浅薄着,喜她的身子,调理她读书写字,左右就是找乐子。他说不会丢下她,那便是不会,她轻贱如草芥,甚至不配叫他费心力欺骗。
安了心,这夜便睡了个好觉,翌日二公子晨起的动静都未将她闹醒。朦胧睁眼时,床前已是亭亭一道清贵身姿,日光投在他身后,勾出一圈轻薄的光边,几欲要登仙一般。
粲娘懵了瞬,赤着脚便蹦跶下床,“公子恕罪,我睡糊涂了。”
“无事。”他慢条斯理地穿衣裳,“累了就再睡一阵,不必伺候。”
粲娘撩帘进梢间去开衣箱,边走边揉眼睛,说不睡啦,片刻后出来,手上捧了件鸦青缎的贴里。
“前日新做得的,二公子穿这个吧。”她将衣裳抖开,往他身上比划,“精神又贵气,会客最相宜。”
卢定瑜垂眼一瞧,那贴里的膝襕绣平金云纹,而今虽不如开朝时讲究,穿织金上身也不算犯忌讳,可今日却用不着。他没接,照旧将大襟上的系带系好,目光转向等身的铜镜,在镜里她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粲娘没察觉,唇角一抿,脸上挂着纯粹而遗憾的笑。二公子惯常穿得清净,略带些光华的衣裳他穿上该是什么样?本想开开眼,可惜了。
卢定瑜没再说什么,临出门前抛下一句“地上凉”,便提袍迈过槛儿。
粲娘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心窜起寒意,索性又蹦跶回床上,结结实实睡了个回笼觉。
二公子不在的时候,这院儿里数她最大。徐国公府累世显宦,祖宗基业次第传承百余年,宅院规模很可观,中路上五进,东西各有跨院,正好国公爷生二子,两位公子便各居一边。园子大,三路上皆有门禁,各人进退自如,日子过得相对独立,尤其二公子这头,鲜少有人叨扰。
粲娘有时也寻思,二公子不是夫人嫡出,亲娘早早过身,怪道总叫人觉得他同府里旁人都隔着一层。可国公爷为何也对公子淡淡的?难道偏爱长子?她见过大公子几回,嫡长的身份,将来必定要袭爵,可若论品貌,凭良心讲,二公子强过他不止一星半点。
秋初的尜尜天,日头攀上房梁,微风渐掀起热燥的浪,过了晌午,粲娘耐不住,挪回房里摇起团扇,翻二公子给她布置的功课。
童子开蒙后多先学《孝经》,再是儒家《诗》、《书》一类,二公子却领她读太史公书。粲娘拿起倒扣在案上的册子,噢,《伯夷列传》,这故事她听过,文绉绉地讲一遍也无甚新意,读后头的议论,倒品出些许趣味,这太史公分明在借人家的生平诉衷肠嘛,积仁洁行者早夭,而操行不轨者终身逸乐——天道不公,太史公是想凭手上的史笔,自行天道呀!
页角已摩挲得卷边,足见二公子常翻阅。粲娘不免遐思,二公子也有替天行道的心?两汉以后的定规,后一朝为前代修史,二公子想在纸堆儿里当判官,是没机会了。况且千古名声再紧要,到底不如现世荣辱切实,倒不如爬上顶高的官阶,去决定人的命运。
正出神,小丫鬟在帘外唤“姑娘”,粲娘叫进来,丫鬟回到:“二公子给姑娘带话呢,说夫人院儿里来了客,姑娘若好奇,可亲去瞅瞅。”
粲娘愣了瞬,夫人的客,便是秦家尚书夫人与小姐吧,邀她去见真章,是想安她的心?
她扬起唇,调过视线往镜里睇一眼,抿了抿头,说好呀,“是该去瞧瞧,就当认主母的面孔,免得来日失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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