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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忌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干笑两声,想说点什么转移徐微与的注意力,至少别记着他情急之下喊妈救命。他睁开眼睛看过去却见徐微与眉间微微蹙着,秀丽的唇轻启,像是想说什么,一副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忧的样子。
李忌:……
明明不该有感觉的心脏涌起一股酸酸涨涨的酥麻,驱使他更用力地抱了抱徐微与。
……
他总是觉得徐微与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慈悲,是那种——明明不是神佛,明明比谁都更可怜,却本能想护别人周全的神性……李忌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徐微与时的心情。
城外,荒草枯冢,从几百公里外逃荒来的难民跟成群的老鼠似的挤在一起。说起来真是让人发笑,江南鱼米之乡,连年丰收,只旱了两年官府就不顶事了,也不知道当初那些交上去的粮食收上去的税都填了谁的口袋。
李忌坐在桌边喝茶,他早知道这次出钱什么都得不到,就是把铜板往水里丢——但至少能救人吧,哪怕这口饭给出去以后,难民中只能活一个两个也是好的。
人群走近。
所有人都有一张麻木的脸,上面写着累和饿,还有深深的恐慌。李忌不爱看这样的场面,挪开目光,而就在这一刻,他余光扫过队伍末端,突然捕捉到了一束朝他这边投来的打量目光。
他也没多想,径直看过去,就看到了徐微与。
那个时候李忌当然不知道他日后会爱这个人爱得要死要活的,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看着镇定淡漠,实则怯生生的。被他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去,侧身将什么东西抱在怀里。
李忌眯眼,发现这小孩居然还带着个更小的孩子。
简直像是……一只还没成年的小脏猫辛辛苦苦叼着另一只还没睁眼的奶猫艰难求生似的。
他那个时候确实是自诩身在高位,即使心怀怜悯也没法真正共情这些难民,居然很不是东西地笑了下。身边人见他乐,凑过来跟他说些有的没的。李忌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连着心脉的那一片血管痒痒的。
他当时就想,这小孩还挺重情重义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居然就开始管妹妹了。这年头当爹妈的卖女儿跟卖小狗小猪一样,今天倒让他碰上个少见的了。
正是这一份莫名奇妙的心痒,让他拦住了傅家人买丫头,顺手把徐微与和徐微莹带了回去。
他当时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呢?
……
李家有许多与他血脉相连的人,都是他的兄弟姐妹舅舅姨妈外祖表亲,但没有一个人爱过他。他也有父母,两人在世时没短过他吃喝,但李忌知道,那是他们不情不愿却又碍于颜面负的责任。
离开李家以后,他有了许多伙计、朋友,但这些人本质上只忠诚于他的钱,他们对李忌有感情,可有一条线清晰地画在那里,李忌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些人对自己的感情永远不会越过这条线。
这个世界上,他只一个人,没有人和他伴有强联系,没有人与他同悲喜共生死。
李忌隐约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的东西应该极其昂贵,非常稀少,世间芸芸众生,真正拥有这样东西的大概……一两成?
徐微与有。
他能给他妹妹。那他……能不能也分我一点呢?
这几年来,李忌回想过许多次他和徐微与的初次碰面,感觉那天就跟一个梦一样。某种尖锐的本能狠狠刺了一下他的神经,于是肢体迟钝地动了起来。当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捡回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带在身边。
好在徐微与好像天生就在身上写了他名字一样。
……
当然了,如果那天换个人……徐微与也会爱上那个人吗?
或者说,他现在最想问的是……徐微与真心对待的“李忌”已经死了,现在的李忌上上下下和原本的有很大区别。徐微与发现了吗?还爱吗?
活人有那么多的备选项,徐微与还会只看他一个吗?
李忌惬意地把头放在徐微与的肩上,他极喜欢这个姿势——手能缠在爱人的腰上,光靠身躯就能锁死所有逃跑路线,而他只要侧头,就能咬住活人颈侧最脆弱的血管。
徐微与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房间里突然出现的女鬼已经扑到了小李忌身上,两只细瘦的手跟钳子一样掐住他的脖颈。小李忌能看见她,却碰不到她,徒劳地在空中乱抓。
徐微与的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这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现在的他帮不上任何忙。
就在这一刻,小李忌的手锤在地上,年久失修的木板劈开,尖利处生生将他削去一块皮肉,血霎时间涌了出来。
只听一声惨叫。
小李忌怔了下,随即发狠般反掐上去。女鬼的脸沾到血立刻开始消融,她本来就难看,这一下更是形容可怖。小李忌吓得发抖,但还是死死将伤口按在女鬼脸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徐微与愣了下回头看去,只见窗外亮了起来,五六盏煤油灯一晃一晃地靠近。
“打开!”
“老爷,没钥匙。”
“那砸开!”
话音刚落,外头的人拿起砖头就是一顿狠砸,锁链叮呤咣啷一通响落在地上。小李忌也是这时候才听到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地回头,满脸惊疑不定。
门打开,门前人影幢幢,比如今年轻了许多的李老爷站在门口脸色异常难看,而他身边,是一个拄着龙拐,弯腰几乎弯得和地面平行的老太太。
两侧脸颊下垂,一双眼眯着似是在笑。
火光忽明忽暗,徐微与能看见她梳得平整的白发发髻,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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